我問潘鳳:「其他勢力,是怎樣管一座城的?」
板子亮了一下。上面浮出一個名字:張昭。
不是戰場。是一條街。
吳國的市集,比我想像中安靜。沒有鑼鼓,沒有吆喝,只有一家一家的鋪子,門板半開着。賣鹽的、賣布的、賣魚的,各自守着攤子。奇怪的是,沒有人在收稅。
我問:稅呢?
板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出來:張昭把稅,收到年底。
不是每天收,是一年收一次。稅率寫在木牌上,掛在市集入口,誰都看得見。十抽一,寫得清清楚楚。商人進市集之前,先看那塊木牌;看完,心裏有數,才敢進貨。
有一個賣鹽的,秤被人動了手腳。他沒去找官,直接去找張昭。張昭沒罵那個動秤的人,只做了一件事:把市集裏所有的秤,全部收上來,用同一個砝碼,重新校了一遍。校完,掛回原位。
從那天起,市集裏再也沒有人敢動秤。
我問:為甚麼不罰?
張昭說:罰一個人,他下次會更小心地做假。把秤校好,他連做假的機會都沒有。
我又問:那要是有人偷偷多收稅呢?
張昭說:多收的,退回去。退一次,他就知道,這條規矩不是寫給別人看的。
我還問:稅收得這麼少,城的錢從哪裏來?
張昭說:商人來了,錢就來了。抽得重,商人不敢來,一分錢也收不到;抽得輕,商人肯來,來的人多了,收的反而多。
我問他:你這麼會算,有沒有算錯過?
他沉默了一會。
「算錯過。」他說,「有一次,我算的是保住江東,不是保住臉。後來證明,我算錯了。」
他沒有說是哪一次。可我知道,那是赤壁。
「所以現在」他說,「我不算誰贏。我只算,規矩清了,人心會不會留下來。」
那一年,吳國的市集稅,比往年少了三成,可入庫的錢,多了兩成。
我明白了。市集不是收稅的地方,是讓人敢來的地方。商人敢來,因為規矩清楚;規矩清楚,因為有人肯花時間去校那一把秤,肯為一個賣鹽的,把全場的秤都收上來。
回到黃巾,我做了第一件事。
我把營裏的市集,重新立了三條規矩:一,不搶商人;二,秤要統一;三,稅寫在木牌上。
第一次,還是有人偷偷多收。我沒殺他,只把多收的錢,當着他的面,退給那個商人。然後,把秤收了,重新校。
半個月後,來營裏換鹽、換鐵的商人,多了十幾個。
有商人問我:你們黃巾,不是搶糧的嗎?
我說:從今天起,我們換。
〔史實小注〕張昭,字子布,彭城人;孫策託孤之臣,東吳內政之首;赤壁時主降,孫權一直記恨。他並非丞相。小說中「校秤」「年底收稅」等細節為想像,用以說明「規矩清楚,商人才敢來」;史書未載他親自校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