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次是街,這一次是田。

板子上浮出第二個名字:呂範。

吳國的田,跟我想的不一樣。不是一大片望不到邊的田,是一格一格的,整整齊齊,像有人在紙上畫了很久。田埂上有木牌,寫着:這塊田,誰種、種甚麼、幾時收。

我問:為甚麼要寫得這麼細?

板子上的字:呂範說的,田要有人認。

不是「大家一起種」,是一塊田,認一個人。認了,這塊田的收成,就跟他有關。他不認真,明年就沒飯吃;他認真,明年就有飯吃。

有一個村子,去年鬧過一次。兩戶人家,為了一條水渠,打了起來。呂範去了,沒罵人,只把水渠,分成三份。上游一份,中游一份,下游一份。然後,立了一塊石頭,刻上:三日一輪。

三日一輪,誰也不多,誰也不少。

那年秋天,兩戶人家,都收了糧。

可村裏也有人不服。有人說:他把水渠分得那麼清,是不是不信我們?

呂範聽見了,沒有解釋。第二天,他把自己那塊試驗田的水,也按三日一輪,跟村裏一起排。

那人看見了,不再說話。

我問:為甚麼不把水渠收歸官有?

呂範說:水渠是他們的,不是官的。官的管水渠,他們就會偷水;自己的水渠,他們自己會守。

那一年的水渠,兩戶人家自己修了三次,官沒出一個人。

我又問:那要是有人偷懶呢?

呂範說:偷懶的人,明年那塊田,就少分他一份。

不是罰,是「少分」。罰,他會恨你;少分,他自己知道為甚麼。

還有一件事,我記得清楚。呂範每一次分糧,都先問一句:這戶人家,有幾個孩子?

孩子多的,多分;孩子少的,少分。

我問:為甚麼?

呂範說:孩子不會種田,可他們會長大。今天多給他們一口,明天就多一雙手。

我回去翻帳,才發現:孩子多的那幾戶,從來沒有缺過糧。不是因為他們家有壯丁,是因為有人記得,他們家有孩子。一戶人家,有沒有人記得,差別就在這裏。

我明白了。糧不是搶回來的,是種出來的。種,要有人認那塊田;認,要有清楚的規矩;規矩,要讓人心服。

回到黃巾,我做的第二件事。

我把營寨外的荒地,劃成一塊一塊。每一塊,認一戶人家。分糧的時候,先給有孩子的人,再給傷兵,最後才輪到拿刀的人。

第一年,收成不多。可第二年,那些認了田的人,自己會去巡水渠、自己會去補田埂。

沒有人催他們。

〔史實小注〕呂範,字子衡,汝南細陽人;孫策視為親,孫權時官至大司馬;執法嚴明,長於後方與糧道。小說中「三日一輪」「認田」等細節為想像,用以說明「田要有人認」;史書未載他親自分水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