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這幾千斛米運到吳市,賣了,換錢回來。」
父親全柔說這句話時,沒有看我。他盯着船艙裏的米,像盯着一年的收成。
「價不好,就等。」他說,「米在艙裏,不會壞。」
我點頭。
那年我十九歲。家裏的米,是父親一粒一粒攢下來的。他把米交給我,不是因為我懂得做生意,是因為他想讓我學會一件事:糧食,是家裏的底。
吳市比我想的大。
船一靠岸,就有人圍上來。不是買米的商人,是逃荒的人。有老人,有女人,有抱着孩子的。還有一群讀書人,衣服洗得發白,蹲在岸邊,看着我的船。
「小郎君,米賣嗎?」一個讀書人問。
「賣。」我說。
「多少錢一斛?」
我報了價。他低下頭,算了很久,最後站起來,走了。
那天,我沒有賣出多少米。來問價的人很多,買得起的人很少。到了傍晚,岸邊的讀書人還在。有人已經一天沒吃東西,靠着牆,眼睛半閉。
我問船工:「他們是甚麼人?」
「逃難的。」船工說,「有的原來是縣裏的書吏,有的教過書。現在,甚麼都不是。」
我看着那船米。
父親說過,米在艙裏,不會壞。可人也會壞。人餓久了,會壞。
「把米搬上岸。」我說。
船工愣住了:「少爺,老爺說要賣。」
「賣。」我說,「賣給他們。」
「他們沒有錢。」
「那就記名。」我說,「有錢的,以後還;沒有錢的,就算了。」
那一夜,我們把幾千斛米,一斗一斗地分出去。讀書人排隊,老人排隊,女人抱着孩子排隊。有人接過米,跪下;有人接過米,只說了一聲「謝謝」,聲音很輕。
天亮時,船艙空了。
我回到家的時候,父親站在門口。
「米呢?」
「分了。」
「錢呢?」
「沒有。」
父親沒有說話。他走進屋裏,坐下,看着牆上那張記帳的木牌。過了很久,他才問:「你知不知道,那些米,是我們家一年的底?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甚麼?」
「因為我看見有人快餓死了。」我說,「米在艙裏,不會壞;可人會。」
父親看着我,眼睛很紅。他沒有打我,只說:「你這件事,做錯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,「可再來一次,我還是會分。」
父親沉默了很久。
第二天,他叫我到倉裏,指着最後一層米:「這是家裏的底,不能再動。你要救人,可以;但先要把底留住。沒有底,下次連救人的米都沒有。」
我點頭。
後來,孫權把女兒嫁給我,我做了吳國的將。我管過糧,也管過兵。每一次開倉,我都記得父親那句話:底要留,手要開。
回到黃巾,我把糧倉分成兩層:底糧和活糧。底糧不動,活糧可以開。誰家斷炊,先給三天;三天後,來做工換糧。劉辟問我:「這樣開,糧會不夠。」我說:「不夠,就多種;可人不能等到明年。」
三個月後,營裏沒有再有人餓着睡。底糧還在,活糧也沒有見底。
我明白了。倉廩不是把糧鎖起來,是知道甚麼時候開、開給誰。底要留,是為了明天;手要開,是為了今天。
〔人物辨析〕本篇的倉廩代表是全琮(字子璜),吳郡錢唐人,孫權女婿,官至大司馬;遊戲中的全琮是吳國 SR,與本篇一致。
〔史實小注〕全琮,字子璜,吳郡錢唐人;全柔之子,孫權女婿,官至大司馬。史載全柔使琮運米數千斛到吳市貿易,琮見士人飢困,散米賑濟,空船而返;全柔初怒,後奇之。小說中「記名」「活糧」等細節為想像,用以說明倉廩的開與留;史書未載他管倉。遊戲中的「倉廩」是建築,不是全琮的官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