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從山腳送上來的。

送信的人穿着漢軍的皮甲,沒有帶刀,只帶了一封信。他把信交到寨門,說了一句「盧將軍的書」,就下山了。

信上沒有罵我們是賊。

「張角足下:」

「足下以符水聚眾,以饑民為兵。饑民無罪,足下亦非生而為賊。若肯散眾歸農,各還鄉里,本將可保汝等不死。若負隅拒命,官軍至日,玉石俱焚。屆時死者,不止汝一人。」

「盧植。」

我把信看了兩遍。

字寫得很穩,沒有一句多餘的話。不是山賊的恐嚇,也不是縣吏的公文。是一個真正帶過兵的人,在告訴我:他知道我這邊是甚麼人,也知道打起來會死多少人。

「盧植。」張梁在我旁邊低聲說,「北中郎將。打黃巾的主帥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他寫甚麼?」

我把信遞給他。

張梁看完,沒有說話。

寨牆下,波才從山腳跑上來,鞋上全是泥。

「八千。」他說,「官道上,前隊已經過了石門。糧車百餘輛,盾弩在前,騎兵在後。旗號是盧。」

「八千。」張梁重複了一遍。

我們這裏,一千五百三十人。能拿刀的,不到三百。張燕的一屯,連新補的弓手,九十二人。

八千對三百。

這不是一場仗,是一道算術。

「打不打?」張寶從下面走上來,右臂還包着布,左手按着刀柄。

「打不過。」張梁說。

「打不過也要打!」張寶的聲音大了起來,「難道把營寨送給他們?」

「營寨可以再建。」我說。

張寶看着我。

「人呢?」我問,「人死了,可以再建嗎?」

他沒有答。

張燕一直站在寨牆邊,看着山下。他的甲上還有一道新的刀痕,頭盔的邊緣磨得發亮。

「大哥。」他開口,「我帶一屯斷後。」

「斷後不是送死。」我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,「可老弱、糧草、藥,要有人先走。一屯不走,他們走不了。」

我看着山下。官道的塵土已經起來了,像一條黃色的線,慢慢往這邊移。

「張梁。」我說,「把人分三批。第一批,老弱、傷兵、于吉的藥廬,先上黑山寨。第二批,婦女、工匠、鐵、種子、糧。第三批,能拿刀的人,跟張燕的一屯,最後走。」

「營寨呢?」張梁問。

「棄。」

張梁愣住了。

「山腳的營寨,棄。」我說,「黑山寨的牆,補;黑山寨的門,守。營寨的田,能割的割走,割不走的,燒掉。不留给官軍。」

「那是我們的田!」張寶說。

「田可以再種。」我說,「人不能。」

寨牆上沒有人說話。

風從官道那邊吹過來,帶着一點鐵味。

「劉辟。」我轉頭,「田裏的菜,今天就割。能帶走的帶走,帶不走的,燒。種子留下,一粒都不要丟。」

劉辟的嘴唇動了一下,最後只說:「是。」

「于吉,韓忠。」我說,「藥廬先走。重傷的,用車;能走的,扶着走。水要煮,布要煮,到了山上,第一件事是找乾淨的水。」

「知道。」于吉說。

「趙弘。」我說,「市集今天就關。能換糧的,換;不能換的,把消息買回來。官軍從哪來、糧道走哪、領兵的是誰,越清楚越好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程遠志。」我說,「車和馬,先運老弱,再運糧。路上不能停,停了就堵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張曼成、彭脫。」我說,「山裏三條小路,你們各守一條。官軍走大路,我們走小路;官軍要進山,先得問過你們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張燕。」我看着他,「一屯最後走。不是跟官軍拼命,是讓官軍知道:這條路,不好走。」

張燕抱拳。

「大哥。」他說,「你呢?」

「我最後。」

「不行。」

「我不是去打仗。」我說,「我是去看,官軍會不會追進山。」

張燕看着我,沒有再勸。

那天下午,營寨動了起來。

劉辟帶着人下田,把能割的菜全割了。有人一邊割一邊哭。劉辟沒有罵,只說:「哭完再割。菜不割,就留給官軍了。」

于吉和韓忠把藥廬的藥一包一包搬上車。重傷的躺在車上,輕傷的扶着車走。于吉走在車邊,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,替人換布。

趙弘把市集的門板一塊一塊合上。最後一塊門板合上之前,他回頭看了一眼空了的攤子,然後把門板釘死。

程遠志把馬牽出來,一匹一匹套上車。他的手很穩,可我知道,他心裏不好受。這些馬,是他一匹一匹養大的。

張燕的一屯在寨門前列隊。九十二個人,刀盾在前,長矛在中,弓在後。沒有人說話。

「記住。」張燕說,「我們不是去贏。我們是去讓後面的人走得了。」

「是。」

傍晚,第一批人上了黑山寨。

第二批人跟着走。

第三批人走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營寨裏空了,只剩下幾堆沒有熄的火,和田裏燒過的黑土。

我站在寨牆上,看着官道的方向。

塵土越來越近。

盧植的八千,來了。

張燕走上來,站在我旁邊。他的甲在夜色裏發暗,手裏握着刀。

「大哥。」他說,「真的不打?」

「今天不打。」我說。

「那甚麼時候打?」

「等他們進山。」我看着山下,「等他們的糧車拉長,等他們的盾陣散開,等朝廷自己想起盧植。」

張燕沉默了一會。

「大哥,你怎麼知道朝廷會想起他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說,「我只知道,八千人的糧,比八千人先到。糧一斷,仗就打不下去。盧植懂這個道理,朝廷不一定懂。」

風從山下吹上來,帶着塵土和鐵味。

我把盧植的信折好,放進懷裏。

「走吧。」我說,「今天,我們先走。」

黑山寨的門在後面關上。

山下的官道上,火把一盞一盞亮起來,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線。

八千。

可今天,我們沒有跟八千打。

我們只是把一千五百三十個人,帶進了山裏。

〔史實小注〕盧植,字子幹,涿郡涿人;東漢末名將、大儒。184 年黃巾起,盧植為北中郎將,率軍討張角,後因宦官左豐誣陷,被檻車徵還;董卓、皇甫嵩先後接手。張角於 184 年病逝;小說是改寫,讓張角活下來,並把官軍篇寫成「守、走、等」。官軍人數、糧車、盾弩等細節為小說設計,非史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