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虎坐在石壁下,左手捧着粥,右手手腕腫得很高。
他喝得很慢,像怕粥會突然沒有。
我蹲在他面前。
「你的手,于吉看過了?」我問。
「看過了。」他說,「骨沒斷。養幾天就好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他抬頭看我,眼睛裏沒有恨,只有一種很深的疲倦。
「你為甚麼不殺我?」
我沒有立刻答。
遠處,于吉在路口鋪開布,替傷者包紮。有我們的人,也有他的人。韓忠蹲在旁邊遞布,嘴裏偶爾念一句「忍着」,聲音很輕。張燕站在不遠處,甲上還有一道新的刀痕,手一直沒有離開刀柄。
「殺你,明天還有人來。」我說,「放你走,至少有一個人知道,這裏有飯,也有刀。」
李虎低頭看着碗裏的粥。
「我原來是縣裏的弓手。」他說,「縣城亂了,縣令跑了,倉裏的糧被幾個人分了。我帶着十幾個兄弟上山,只想活下去。後來人越來越多,有逃兵,有飢民,也有真的強盜。我不搶,他們就搶;我搶,至少還能分一分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你信不信,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一頓安穩飯。」
「信。」我說。
「那你還放我走?」
「放。」我說,「但你帶走的人,要自己管好。再來搶,我不會再放第二次。」
李虎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像刀鋒擦過石頭。
「你這個人,真奇怪。」
「很多人都這樣說。」
他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,扶着石壁站起來。于吉走過來,替他把手腕重新包好,動作很慢,沒有說話。李虎看着于吉,忽然問:「你就是那個畫符的?」
「現在不畫了。」于吉說,「現在煮水。」
李虎愣了一下,沒有再問。
他走到路口,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十幾個跪在地上的人。那些人裏,有跟他上山多年的兄弟,也有剛加入不久的飢民。他們看着李虎,又看着我。
「想走的,跟我走。」李虎說,「想留的,留下。留下的人,要守這裏的規矩。」
沒有人立刻動。
過了一會,一個瘦高的年輕人站起來,走到李虎身邊。接着是第二個、第三個。最後,還有三十多個人跪在原地,沒有走。
李虎看着他們,沒有生氣,只點了點頭。
「也好。」他說,「總得有人先吃上一頓安穩飯。」
他轉身要走,我叫住他。
「李虎。」
他停下來。
「縣城那邊,還有多少人?」
「不多。」他說,「可官軍來了。」
我的心一沉。
「官軍?」
「我下山的時候,看到官道上有糧車。」他說,「打的是官軍的旗,不是山賊的。縣城裏的人說,盧植的兵已經在集結。」
張梁從寨牆上下來,臉色很白。
「盧植的八千。」他說,「終於來了。」
李虎看着我。
「你們打得贏山賊,打不贏官軍。」他說,「官軍有甲、有糧、有弓弩。你們這點人,守不住。」
「那你為甚麼還要告訴我?」我問。
「因為你給我留了一條路。」他說,「我也給你留一條。」
他帶着十幾個人,沿着山腰那條小路走了。走到轉彎處,他沒有回頭。
我看着他走遠,才轉身看向那三十幾個跪着的人。
「都起來。」我說,「想留下的,登記名字,領一碗粥。能動的,明天開始做事。」
張梁已經把木板搬來了。他一個一個問名字,一個一個寫。有人說自己會種田,有人說會打鐵,有人說會射箭。輪到一個瘦高年輕人的時候,他說:「我會射箭,跟李虎學的。」
張燕走過來,看着他。
「射一箭看看。」
年輕人接過弓,手有些抖,可還是拉開了。箭射出去,釘在十步外的木樁上,偏了一點。
「偏了。」張燕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年輕人說,「可以再射。」
張燕看了他一會,忽然笑了。
「留下。」他說,「明天起,跟一屯一起練。」
那天晚上,張梁把新的名字寫上木板。原來的一千五百人,加上留下的三十多個,成了一千五百三十多人。
營裏的粥鍋,又多添了幾瓢水。
我站在寨牆上,看着官道的方向。夜色很深,看不見旗,也看不見糧車。可我知道,它們在那裏。
「大哥。」張燕走上來,「盧植的八千,我們擋得住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我說。
「那為甚麼還要收人?」
「因為不收,我們連擋的機會都沒有。」我看着山下,「官軍來的時候,不會只殺拿刀的人。他們會燒田,會搶糧,會把剩下的人趕走。我們多一個人,就多一雙手;多一雙手,就多一分守住的可能性。」
張燕沉默了很久。
「李虎說,我們打不贏官軍。」
「他沒說錯。」我說,「可打不贏,也要打。打輸了,至少讓山外的人知道,這裏有人站過。」
他看着我,忽然說:「大哥,你變了。」
「哪裏變了?」
「以前你只想怎麼活。」他說,「現在你想的是,怎麼讓別人也能活。」
我沒有答。
風從官道那邊吹過來,帶着一點陌生的鐵味。
那不是山賊的味道。
那是官軍的味道。
我握緊了寨牆上的木柵。
下一仗,不是山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