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堆火,是在天剛亮的時候點起來的。
張燕站在黑山寨的寨牆上,把火把伸進第一堆柴裏。火苗先是很小,然後順着乾草爬上去,變成一條白煙。
第二堆火在營寨那邊升起。
第三堆火沒有動。
張燕看着第三堆火的位置,說:「他們還沒進小路。」
話沒說完,林子那邊傳來一聲短促的鳥叫。
彭脫在寨牆下抬起頭:「不是鳥。」
第三堆火,亮了。
「來了。」張燕說。
波才從山腰跑上來,喘着氣:「大路三百,東邊石縫一百,西邊溪後一百。李虎在大路。」
「按昨晚說的。」我說。
張燕走下寨牆,沒有騎馬。他拍了拍馬頸,讓馬留在寨裏;窄路不能騎馬,他要走過去。
「一屯,跟我走。」
一百多個人從寨門裏出來。刀盾在前,長矛在中,弓在後。三個人一排,腳步不算齊,可沒有人說話。
張燕走到第一段的路口,停下來。
這條路,從黑山寨到營寨,兩邊是石壁,中間只夠四五個人並排。這條路,是黑山寨與營寨的脖子;現在,也是李虎的脖子。
「刀盾,蹲下。」張燕說,「長矛,從刀盾的肩上看出去。弓,等我的刀舉起來,再放。」
「前面的人倒下,後面的人補上。」他說,「不要追。追出去,路就寬了。」
「是。」
李虎的人從山下上來。
最前面的是十幾個拿木盾的,盾上包着破布,箭射上去,聲音很悶。他們走得不快,可一步一步往上壓。
「弓。」張燕舉起刀。
第一排箭出去。有人倒下,後面的人沒有停,踩着倒下的人繼續往上。
「長矛。」
長矛從刀盾的肩後刺出去。窄路上,李虎的人擠成一團,前面的被刺倒,後面的推着前面的屍體往上走。
「推!」李虎的聲音從山下傳來。
他的人開始用木盾撞。第一排刀盾被撞得往後退了一步,第二排立刻頂上。張燕的左膝一軟,差點跪下。他把短柄大刀插在地上,撐住身體,又站起來。
「張屯長!」旁邊的黑山少年喊。
「站住。」張燕說,「後面是田,是糧,是營。退一步,他們就跟進來。」
高處,管亥帶着二十個人,把石頭往下丟,把箭往下射。石頭砸在窄路上,滾下去,撞倒一片。
「東邊石縫!」張梁在寨牆上喊。
張曼成已經在石縫裏等着。石縫只能過一個人。他等到第十個人進來,才從兩邊的石後站起來。二十個人,把石縫堵死。
「西邊溪後!」波才喊。
溪後的水不深,泥很深。張燕昨晚派了二十個人在溪邊挖了一排淺坑,上面鋪了草。李虎的人一腳踩空,整條腿陷進泥裏。程遠志帶着兩輛馬車從營寨趕來,把車橫在小路上;車上沒有糧,只有削尖的木樁。
林子那邊,彭脫吹了一聲短哨。十個人從樹後出來,把最後一條小路堵住。
李虎的人,三條路都走不通。
可大路還在往上壓。
李虎從人群後面走上來。他沒有拿刀,拿着一張弓。他站在一塊高石上,一箭射在張燕腳前。
「張燕!」他喊,「你擋得住今天,擋不住明天!」
張燕拔出插在地上的刀,沒有答。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田。田裏,劉辟帶着人把水溝挖深;營裏,女人把熱水一桶一桶抬到路口,老人把削好的木樁遞上去,少年在後面撿箭。
「一屯,跟我上。」張燕說。
他帶着十幾個人,從刀盾的缺口衝出去。窄路上,兩隊人撞在一起。張燕的短柄大刀很重,第一下砸在一個人的木盾上,盾裂了;第二下,他改用刀背,把另一個人掃倒。
李虎扔了弓,拔出短刀。
兩個人在窄路上撞在一起。李虎的刀快,張燕的刀重;李虎刺張燕的腰,張燕側身,刀鋒劃過他的甲片,發出很響的一聲。張燕順勢用刀背砸在李虎的手腕上,短刀落地。李虎退了兩步,背撞在石壁上。
張燕舉起刀。
「留一條路!」
我的聲音從寨牆上傳下來。
張燕的刀停在空中。
他看着我,又看着李虎。李虎喘着氣,沒有求饒,只看着他。
「帶你的人,走。」張燕說。
「你不殺我?」
「殺你,明天還有人來。」張燕說,「你回去,告訴山外的人:這裏有飯,也有刀。」
李虎看着他,沒有說話。過了一會,他轉過身,對山下喊:「退!」
李虎的人開始往後退。有人扶着傷的,有人丟了兵器,有人跪在路邊,沒有走。
「不要追。」我說。
「大哥?」張寶從營門那邊看過來,右臂還包着布,「放他們走?」
「放。」我說,「殺光他們,明天還會有另一批。留一條路,他們會告訴山外的人,這裏不好打,可這裏有飯。」
張寶沒有再問。
于吉帶着韓忠從藥廬趕來。他在路口鋪開布,把傷者一個一個抬過去。有我們的人,也有李虎的人。韓忠蹲在旁邊,看着于吉給一個敵人包紮,忍不住說:「道長,他剛才還在砍我們的人。」
「他現在放下了刀。」于吉說,「放下刀,就是傷者。」
韓忠沒有說話,低下頭,繼續遞布。
這一仗,我們死了四個,傷了十六個。張燕的一屯死了兩個,傷了七個。李虎的人死了十一個,傷了二十幾個,其餘的跑了,還有三十幾個跪在路邊。
李虎沒有跑。他靠在石壁上,手腕腫得很高。張燕走過去,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。
「先吃。」張燕說,「吃完,再想要不要留下。」
李虎看着那碗粥,沒有動。
「你們黃巾,真的不搶人?」他問。
「以前搶。」張燕說,「現在不搶了。」
「為甚麼?」
「因為搶來的東西,吃完就沒有了。」張燕說,「種出來的,明年還有。」
李虎低下頭,端起那碗粥。
我走下寨牆,沿着第一段的路,一步一步走過去。路上有血,有斷箭,有踩碎的木盾。走到路口,張燕站在那裏,甲上有一道新的刀痕。
「第一段守住了。」他說。
「是你們守住了。」我說。
他沒有笑,只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田。田裏的水溝已經挖好,溪水順着新溝流進來,慢慢漫過新翻的土。
「大哥。」波才從山腰跑上來,臉色不對。
「怎麼?」
「官道上,有動靜。」
「多少人?」
「不知道。」波才說,「可他們打的,不是山賊的旗。」
我抬起頭,看向官道的方向。
山外的煙還沒有散。煙後面,是一條更遠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