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山脊上的煙,從一縷變成了十三縷。

波才從山下回來,鞋上全是泥。他沒有先喝水,只把一根樹枝插在寨牆的裂縫裏,指着山外。

「三隊人。」他說,「一隊在東邊石縫,一隊在西邊溪後,一隊在大路上。合起來,不下五百。」

我盯着那十三縷煙,沒有說話。

營裏能打的,不到三百。張燕的一屯守第一段,其餘的人要守營寨、守田、守糧倉。五百人裏,只要有兩百個敢衝的,第一段就會被撞開。

「為首的是誰?」我問。

「姓李,叫李虎。」波才說,「原是縣裏的弓手。縣城亂了,他帶着一隊人上山;後來又收了兩隊散兵。」

「他想做甚麼?」

「要糧。」波才說,「他的人在山上啃樹皮。再過兩天,不用打,他們自己會下來。」

我把幕府十人叫到寨牆下,張燕也來了。

「他們不是官軍。」張梁先說,「官軍有糧、有甲、有退路;他們只有餓。餓的人,打急了會拼命。」

「那就先打斷他的頭。」管亥說,「頭一斷,下面的人就散。」

「打斷了頭,下面的人還是餓。」于吉說,「餓,會再生出一個頭。」

張寶一直沒說話。他的右臂還包着布,只能用左手按着桌上的圖。過了一會,他才開口:「五百人,我們三百人。守住窄路,他們上來一個死一個。」

「守得住一天,守不住一個月。」張梁說。

「所以,先談。」張燕說。
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「我去。」他說,「山賊的規矩,我懂。」

「帶多少人?」我問。

「三個人。」張燕說,「帶多了,他們以為我們要打;帶少了,他們以為我們怕。」

「波才跟你去。」我說,「他認得路,也認得人。」

「好。」

我把人手分開:張燕去談,波才帶路;管亥帶人守田邊高處;張曼成帶二十人藏進林子;彭脫夜裏不睡;張寶留一隊在營門;張梁看全圖。劉辟把新田的水溝再挖深一尺,韓忠把藥廬的布再煮一遍,趙弘去市集打聽消息,程遠志把馬車橫在路口,于吉收拾藥箱。

「如果談不成呢?」張梁問。

「談不成,就打。」我說,「但記住:打的是拿刀的人,不是拿鍋的人。」

晌午,張燕帶着波才和兩個黑山兄弟,走到山腰那塊大石前。

李虎已經在那裏。

他比張燕矮半個頭,肩膀很寬,腰間掛着一把縣弓手用的短刀。臉上有一道舊疤,從耳根到下巴。他身後站着二十幾個人,衣服雜,兵器也雜,可站得很穩。

「你是張燕?」李虎問,「黑山寨的張燕?」

「是。」

「我聽過你。」李虎說,「你以前也搶糧。」

「搶過。」張燕說,「現在不搶了。」

李虎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「不搶,吃甚麼?」

「種。」張燕說,「養。換。」

「說得輕巧。」李虎指了指山下,「你們有田,有糧,有藥。我們沒有。今天你不給,明天我自己拿。」

「糧可以給。」張燕說,「但不能白給。進營的人,要登記名字,要做事;不搶人,不殺降,不燒村。做得到,就有飯。」

李虎盯着他,沒有說話。

「你這是收人,還是招降?」

「都不是。」張燕說,「是找一條活路。」

李虎身後有人喊:「頭領,跟他們說這麼多做甚麼?他們人少!」

一支箭射過來,釘在張燕腳邊的土裏。

張燕沒有動。波才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。

「誰射的?」李虎回頭,聲音不大。

沒有人答。

李虎轉回來,看着張燕。「明天早上,我來拿糧。你給我一半,我退;不給,我自己進。」

「明天早上,我在第一段等你。」張燕說,「你要是來拿糧,帶鍋;要是來打仗,帶刀。兩樣都帶,也可以。」

李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這一次笑得長一點。

「張燕,你變了。」

「是。」張燕說,「我現在有地方要守。」

天黑之後,山脊上的火沒有滅,反而多了。

波才數了一遍:「十七堆。」

「他們在分路。」張燕說,「大路一隊,東邊石縫一隊,西邊溪後一隊。」

「三條路。」我說。

「三條路。」張燕點頭,「我們有三堆火。」

我想起他在黑山寨寨牆上點的三堆火:第一堆,山寨集合;第二堆,營寨應援;第三堆,路上有變。

「明天」我說,「第一堆火一起,黑山寨的人下山;第二堆火一起,營裏的人出來;第三堆火一起——」

「就是有人從小路進來了。」張燕說。

「對。」

他看着我,忽然問:「大哥,你怕不怕?」

「怕。」我說,「可怕也要睡。明天要站很久。」

他笑了一下,走了。

我站在寨牆上,看着山外的火。

十三縷煙,變成了十七堆火。

火後面,是五百個餓着肚子的人。

火前面,是我們的一千五百人。

我忽然明白:這一仗,不是打贏就好。打贏之後,還要有人活着回去,告訴山外的人,這裏有飯,也有刀。

風從山外吹過來,帶着一點焦味。
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