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一百二十。

張梁把糧帳放在我面前,指着最後一行。

「營裏現在有一千一百二十人。田裏的糧,夠養九百。」他說,「于吉道長留下的藥方,救回不少人,來投的人也在增加。再這樣下去,入冬之前,糧會見底。」

我盯着那個數字,沒有說話。

穿越過來的時候,營裏只有幾百人。那時我怕的是打不過;現在人多了,我怕的是養不活。

「要關營門嗎?」張梁問。

營門口,還站着十幾個逃荒的人。女人抱着孩子,老人背着破席,腳上全是泥。

我沒有答。

那天下午,我把十個人叫到幕府。

「今日不談打誰。」我說,「談門口那十幾個人,收,還是不收。」

張寶先開口:「不收。糧不夠,收進來,大家一起餓。」

管亥卻說:「不收,明天就沒有人再來。營裏的人看見我們見死不救,心也會散。」

劉辟低着頭:「田只有那麼多。再多人,鋤頭也不夠。」

韓忠說:「人一多,病就傳得快。藥廬只有一間。」

趙弘說:「市集可以換糧,可路上不安全,商人不敢來。」

程遠志說:「馬和車可以運糧,但草料要先夠。」

十個人,十張嘴,各有各的難。

張梁一直沒說話。等所有人說完,他才把六卷竹簡的抄記攤開。

「文韜講用人。」他說,「不是人人做同一件事,是每個人做他能做的事。劉辟管田,韓忠管藥,趙弘管市,程遠志管馬;我們六個,各守一卷。六韜不是六本書,是六個位置。」

「武韜說先料敵。」張寶接着說。他右手還包着布,只能用左手點着桌上的圖,「懸紅的人還沒到,可他們會來。兵不能全去開田,要留一隊守。」

「龍韜講消息。」波才說,「山外三條路,我已經派了斥候。人從哪來,我們要先知道。」

「虎韜講地形。」管亥把受傷的手臂放在桌上,「新田在溪邊,地勢低。要有人在田邊高處看着。」

「豹韜講奇正。」張曼成說,「明裏墾荒,暗裏留一支人,藏在林子後面。」

「犬韜講練士。」彭脫說,「夜裏我守。守夜的人,五個一組;一組有動靜,另一組立刻知道。」

我聽着,忽然明白:書還是那六卷,可說話的已經不是書,是人。

「收。」我說,「但不能白收。進營的人,要登記名字,要做事。能種田的種田,能煮飯的煮飯,能走路的,都要學一樣手藝。」

「養不活呢?」張寶問。

「養不活,我陪大家一起餓。」我說,「可如果把他們關在門外,我以後沒有面目站在這塊田上。」

沒有人再說話。

散會後,營門口有人來報:于吉回來了。

他站在門外,背上的藥箱比走時更舊,鞋上全是泥。他沒有立刻進來,只看着營裏:種田的、打鐵的、練兵的、煮飯的。

「我走了一圈。」他說,「看了很多營。」

「看到甚麼?」我問。

「有一個營,人很多,天天畫符,鍋裏沒有米。」他說,「有一個營,有糧,可病人被抬到營外,等死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你們的營,藥廬的布是煮過的,傷兵有名字。」

「所以,你願意留下來?」我問。

他看着我,沒有立刻答。

「你收門口那些人,是為了人數,還是為了人?」他反問。

我沉默了一會。

「我怕人數不夠,也怕糧不夠。」我說,「可我知道,如果把他們關在門外,這塊田再大,也養不出人心。」

于吉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

「我留下。」他說,「不是信你的道,是信你這間藥廬。我不傳道,只治病;你的人,要肯學。」

「好。」我說。

那天夜裏,我把于吉願意留下的消息告訴張梁。他沒有高興,只把糧帳又推到我面前。

「一千一百二十人,九百人的糧。」他說,「道長留下,救的人只會更多。你要收人,就要有地。」
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面板亮了。

【任務:墾荒】 【目標:開墾新田,養活一千五百人】 【獎勵:農田★1】

潘鳳的聲音從板子裏傳出來:「你決定收人,系統才給你地。別倒過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。

第二天,全營出動。

不是只有農民。老兵、女人、少年,能拿鋤頭的都拿了鋤頭。我也拿了一把。劉辟在田邊畫線,說哪裏是水溝,哪裏是田埂;他說話很慢,可每個人都聽得懂。

張寶一隻手不能鋤地,就站在田邊記工。誰來了,誰做了多少,他不會寫,就用炭在木板上畫記號。管亥手臂有傷,不能用力,就帶幾個人守在田邊高處。張燕帶着一屯,在溪邊列隊;他們一邊練走路,一邊看着山外。彭脫夜裏守田,張曼成在林子後面藏了幾個人,波才的斥候每天回來報三次。

韓忠把藥廬搬到田邊。于吉燒了一大鍋水,誰渴了,就喝一碗。他還在田邊立了一條規矩:水要煮開,手上有泡的,先來給他看。

「不是每次都能救回來。」他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。

第一個十天,人數沒有變。第二個十天,來了二十幾個逃荒的。第三個十天,來了一整村人;他們說,聽說你們的營,不搶人,還給飯吃。

第七十天,一場大雨沖了新開的水溝。劉辟帶人連夜重挖,我也去了。雨裏,于吉煮了一大鍋薑水,一個一個遞過去。那天沒有人走。

一個老人病倒,于吉守了一夜,救回來。第二天,老人坐在田邊,說要幫忙看水。

人真的來了。

有幾個是自己走來的,有一整村是一起來的。他們帶着鍋、帶着種子、帶着家裏最後一口糧。有人走到營門口就跪下,張梁把他們一個一個扶起來,先登記名字,再給一碗粥。

張梁每天晚上把名字寫上木板。木板越來越長,他就把舊的拆下來,用繩子綁成一本。

「一千五百個名字,我記不完。」他說,「可我記得住誰家有孩子、誰家有傷。」

三個月後,新田開了出來。

那一夜,面板亮了。

【任務:墾荒——完成】 【獎勵:農田★1】 【營寨人數:1500】

我看着那個數字,忽然覺得,它不是數字。

是一千五百張臉,一千五百個名字;是張梁的木板、張寶的左手、管亥的傷臂、張燕的一屯、彭脫的夜、張曼成的林子、波才的斥候、劉辟的田埂、韓忠的藥廬、趙弘換回來的農具、程遠志運回來的糧。

也是于吉那一鍋煮開的水。

上下一心,不是一句話。

是十個人,各做各的一份;是一千五百人,各活各的一條命;是所有人都知道,這個營,是自己的。

于吉站在田邊,看着新開的田。

「一個地方能不能活下去,不是看它有多少兵,是看它有多少人,願意留下來。」他說。

我沒有回答。

因為我知道,留下來的人,不是因為我的話。是因為他們在這裏吃到飯、吃到藥,有人叫得出他們的名字。

遠處,山脊上忽然升起一縷煙。

不是獵戶的煙。獵戶的煙細,這縷煙直,升得很高。

張燕走過來,手放在刀柄上。

「大哥,山外有人。」

我看着他。他穿着那副舊甲,頭盔上有一道新磨的痕。

「多少人?」我問。
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,「可他們在看我們。」

風從田邊吹過來,帶着新土的氣味。

張燕沒有走,就站在田邊,看着那縷煙。

這一次,他站在我們這邊。

〔史實小注〕于吉,琅琊人,東漢末方士,以符水治病聞名;《三國志》裴松之注引《江表傳》載他後來為孫策所殺。小說把他放在 184 年的冀州,與張角相遇,是虛構時空。六韜相傳為周初太公望所著,分文、武、龍、虎、豹、犬六卷;小說中「六卷分給六人」是設計,不是史實。東漢末流民依附塢堡、豪強,確有其事;張角營由一千餘人增至一千五百人、開墾新田的細節,為小說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