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月後,張燕的一營,已經能在一刻鐘內集合。
合練前一天,我把一副甲放在張燕面前。
那是從官軍手裏繳來的舊甲,軍器作連夜改過。紫色的布面還在,金邊已經磨花,甲片卻還結實。
「穿上。」我說。
張燕看着甲,沒有伸手。
「我只是山賊。」
「你已經是屯長。」我說,「從今天起,正式領這一營。這副甲,是給你的。」
張燕沉默了一會,伸手摸甲片,像摸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。
「甲有點大。」張燕說。
「你撐得住。」
張燕穿上甲,戴上頭盔。軍器作的老匠人替他繫好腰帶。穿上甲後,張燕站在那裏,肩膀比平時更直。
張梁看着他,點了點頭:「像個屯長了。」
張燕沒有笑。張燕摸了摸胸前的甲片,低聲說:「我會對得起這副甲。」
合練之前,張燕讓人在寨牆上點了三堆火。第一堆,是山寨集合;第二堆,是營寨應援;第三堆,是路上有變。三堆火一起亮,兩邊的人就知道,該往哪裏走。
第一次合練,是在黑山寨到營寨之間那條窄路上。
張燕把一營分成三段:前段開路,中段護糧,後段收人。黑山寨的老弱,從山寨往下走;營裏的糧,從山腳往上運。兩隊人在窄路上相遇,沒有亂。
張梁站在寨牆上,看着那條路上的人,像一條會呼吸的線。
「成了。」張梁說。
「還早。」我說。
合練結束,天已經黑了。張燕走上寨牆,站在我旁邊。張燕的膝蓋已經能站直,手臂上的擦傷也結了痂。
「主公。」張燕說,「我想問一件事。」
「問。」
「你為甚麼要把黑山寨,看得這麼重?」張燕說,「它只是一座小寨。山那邊,比它大的山寨多的是。」
我看着山那邊。
太行山的山脊一層一層,從近到遠,最後融進夜色裏。
「張燕」我說,「你有沒有想過,自己將來會變成甚麼人?」
張燕愣了一下。
「一個山賊。」張燕說,「現在是一個屯長。」
「史書上」我說,「黑山軍後來會縱橫太行,結連群寇,變出一道連官府也頭疼的防線。」
張燕看着我,沒有說話。
「那不是別人做的。」我說,「是你。」
「我?」
「對。」我說,「有沒有我,你也會做到。你會帶着黑山的人,沿着這條山脈,一座寨接一座寨,把這條路守住。」
張燕沉默了很久。
「史書上的我」張燕說,「是好人,還是壞人?」
我想了想。
「史書上說,你縱橫河北,後來降了曹操,封侯善終。」我說,「可史書沒有寫,你會不會在夜裏回去找一個走不動的老頭。」
張燕看着我。
「你怎麼知道這件事?」
「我猜的。」我說,「因為你會回頭看你的兄弟。」
「主公」張燕說,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我看過結局。」我說,「我知道你會走到哪裏。」
「那我現在……」
「現在的你,還不知道自己做得到。」我說,「這很正常。我也一樣。我穿越到這裏的時候,連五長十長都不知道是甚麼。」
張燕看着自己的手。那雙手粗、裂、有舊傷。
「我只是一個山賊。」張燕說。
「我也是。」我說,「我只是一個做遊戲的。可我們現在,站在這裏。」
山風吹過來,吹動寨牆上的木柵。
「我不是要你成為史書上的那個人。」我說,「我是要你,和我們一起,把這條防線,提早建出來。」
張燕抬起頭。
「提早?」
「對。」我說,「史書上,這條防線要很多年才成形。可我們現在有黑山寨,有營寨,有一營新兵。我們可以從現在開始,一座一座地建。」
「建一條防線?」張燕說,「我們連一座寨都守得辛苦。」
「所以先建第一段。」我說,「黑山寨到營寨,這一段。守住了,再建下一段。」
張梁走上來,手裏拿着一張圖。
「主公,張屯長。」張梁把圖鋪在寨牆上,「黑山寨在這裏,營寨在這裏。中間這條路,是我們的脖子。山寨護住山腰,營寨護住山腳;老弱、田、糧倉,都在兩道牆後面。」
「還有呢?」我問。
「還有水。」張梁說,「山腳那道溪,是活水。山寨上的人不用下山取水;營寨的田,也靠這道溪。守住溪,就守住兩邊。」
「路呢?」
「路只有一條。」張梁說,「窄。一次只能過幾個人。這是我們的弱點,也是我們的牆。」
張燕看着圖,忽然說:
「不對。」
我和張梁看着他。
「路不是只有一條。」張燕說,「山裏還有三條小路。一條在東邊的石縫,一條在西邊的溪後,一條在寨後的林子。我當山賊的時候,走過。」
張梁愣住了。
「地圖上沒有。」張梁說。
「地圖是畫的。」張燕說,「山是走的。」
我看着張燕。
「把三條小路都畫上去。」我說,「從今天起,黑山寨的防線,不只守大路,也要守小路。」
張梁把三條小路畫上去,圖上立刻多出三個缺口。張燕一個一個指:東邊的石縫,只能過一個人;西邊的溪後,雨季不能走;寨後的林子,夜裏最容易摸進來。
張燕點頭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張燕說,「防線不是一堵牆。」
「那是甚麼?」
「是一條線。」張燕說,「每一座寨,要能自己活,也要能幫旁邊的寨。一座寨被圍,旁邊的寨要能送糧、送人、送消息。不然,寨再多,也是一座一座死寨。」
我看着他。
「這句話」我說,「比我想的還遠。」
張燕笑了一下。
「主公」張燕說,「你說史書上我會做到。那我想,史書上的我,大概也是這樣想的。」
「為甚麼?」
「因為山裏的人,都知道一件事。」張燕說,「一個人守不住山。要一群人,守一條線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
山那邊,太行山的山脊在夜色裏一層一層,像一堵沒有盡頭的牆。
可現在,那堵牆不再是別人的。
它是我們的宏願。
第二天,斥候從官道方向奔回來。
「主公」斥候說,「懸紅一傳開,山賊、散兵,都朝我們這邊來了。」
張梁看着我。
「來得正好。」我說,「張燕這一屯不出兵;留在黑山寨,練到能守住第一段。」
張燕抱拳。
「是。」
張燕轉身走下寨牆。腳步很穩。
我看着張燕的背影。他走進營裏,吹響號角。一百多個人從帳篷裏出來,站成三排。張燕站在他們面前,說了一句話:
「從今天起,我們守的不是一座寨,是一條線。」
聲音不大,卻很穩。
火把的光,照在張燕的背上。
太行山脈防線,從黑山寨開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