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有見到虞翻。

板子上的第一句話是:虞翻不在吳國。他被孫權流放了。

我問:為甚麼?

板子上的字,一行一行出來,是別人說的。

一個老儒說:他太直。孫權要喝酒,他說不合禮;孫權要出兵,他說打不得。甚麼都說,誰都敢頂。

一個小吏說:他頂到最後,孫權受不了,把他貶到交州去了。

一個船夫說:我送他上船。他甚麼都沒帶,只帶了一箱書。

一個老兵說:他罵過我。可我還是敬他。因為他罵得對。

一個學生說:我跟他去過交州。他在那裏,開了一間學堂。沒有屋子,就在樹下講。一講,就是十幾年。

我問:他都講些甚麼?

學生說:講《易》,講《論語》,講「人為甚麼要讀書」。

學生又說:先生在交州,沒有紙,就把字寫在芭蕉葉上。葉子寫滿了,就拿去曬乾,疊起來。十幾年下來,疊了半間屋子。

我問:那些字,有人看嗎?

學生說:有。村裏的孩子,一個個來。先生教他們認字,也教他們做人。有人後來做了官,回來看他,他第一句問的,還是「最近讀了甚麼書」。

我又問:他不想回吳國嗎?

學生說:想。可他說,若回去要低頭,他寧願留在樹下。

學生又說:先生走的時候,村裏的人送到河邊。河邊的風很大。他沒有回頭。他說:回頭,就走不了了。

我又問:他被流放了,還講這些,有用嗎?

學生沉默了一會,說:先生說,書不是用來做官的,書是用來做人的。

我又問:他後悔嗎?

學生搖頭:先生說,他這一生,得罪的人比讀過的書多。可他沒有後悔。因為他讀過的書,教他一件事——人可以沒有官,不可以沒有骨頭。

板子暗了。

我明白了。藏書閣不是藏書的地方,是養「骨頭」的地方。書再多,人沒有骨頭,也是一堆紙。

回到黃巾,我做的第九件事。

營裏的藏書閣,只有幾卷書。我沒有再加書,只做了一件事:每晚,讓六個人各讀一卷《六韜》,讀完,講給其他人聽。

有人問:讀這些,能打勝仗嗎?

我說:不知道。可至少,他們會知道,自己不只是一群拿刀的人。

〔史實小注〕虞翻,字仲翔,會稽餘姚人;吳國大儒,精通易學;性直諫,被孫權流放交州;講學不輟。小說中「樹下講學」「多人轉述」等細節為想像,用以說明「讀書人的骨頭,比藏書更重要」;史書載他被流放仍講學,具體對話為小說創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