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國的藥廬,跟我見過的不一樣。

沒有濃重的藥味。只有香,一縷一縷,從一隻舊爐裏升起來。于吉站在爐邊,手裏拿着一疊黃紙,一張一張,畫上符。

旁邊排着隊。不是傷兵,是百姓。有老人,有女人,有抱着孩子的。

我問:你治甚麼病?

他說:先治心。

他把畫好的符,燒了,化在水裏,遞給一個發燒的孩子。孩子的母親,雙手接過,餵孩子喝下。

我愣了一下。這水,能治病?

他說:不能。可孩子喝了,母親就不慌了。母親不慌,就會去煮水、去換布、去守着孩子。孩子,是這樣活下來的。

臨走前,那個發燒孩子的母親,追出來,塞給他一塊餅。于吉沒有收,只說:留着給孩子吃。

他把餅推回去,說:孩子好了,比甚麼都強。

我看着他。他不是在治病,他是在給人一個「還能做點甚麼」的理由。

那天,我看了一整天。

有人來,哭着說家裏死了人。于吉不說話,只遞給他一碗符水,讓他坐下,慢慢喝。喝完,那個人不哭了。

有人來,說自己沒病,只是睡不着。于吉讓他留下,幫着燒水。燒了一夜,那個人睡着了。

我問于吉:你這樣,能救多少人?

他說:救一個,是一個。

我又問:那個時代呢?幾十萬人,你救得完嗎?

他沉默了很久。救不完。可我救一個,就少一個死人。

後來,他死了。孫策忌他聚眾,殺了他。

我問板子:他做錯了甚麼?

板子上的字:他沒有做錯甚麼。他只是讓太多人,相信了他。一個能讓幾十萬人相信的人,在亂世裏,比一支軍隊更可怕。

我明白了。他救眼前的人,卻救不了一個時代。他做的,不是甚麼神術,是一件很笨的事:一爐香、一張符、一句「慢慢喝」。

回到黃巾,我做的第八件事。

韓忠的藥廬,我把于吉的那一套,寫成五條規矩:一,水要煮;二,布要煮;三,傷要分;四,人要記名;五,來的人,先給一碗水。

韓忠問我:這有用嗎?

我說:不知道。可總比不做好。于吉那一套,救不了時代;可至少,能讓一個人,今天不死。

〔史實小注〕于吉,琅琊人,太平道方士;在吳會以符水治病,孫策忌其聚眾而殺之。小說中「符水治心」的描寫為想像,用以說明他救眼前的人卻救不了一個時代;符水並非現代醫學,小說亦未寫他能起死回生。史書載其以符水治病、為孫策所殺,其餘細節為小說創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