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記得那一天。

營裏一個老兵,練刀練了三個月,還是練不好。他把刀一摔,說:不練了。

我沒罵他。我想起了一個人。

那是我在板子上看到的,吳國的精舍。

精舍不是廟,是一間很小的屋子。裏面沒有甚麼,只有一張席、一盞燈、一疊竹簡。

步騭每天做的事,很簡單:早上,掃地;中午,抄書;晚上,讀一卷。

颳風,掃地;下雨,掃地;有客人來,掃完地再見。

我問板子:他真的每天掃?

板子上的字:每天。掃了三十年。

我又問:掃地有甚麼用?

板子上的字:步騭說的,掃地不是掃地,是「開始」。

一個人,每天都有一個「開始」,就不會亂。外面打成一團,他還是掃他的地、抄他的書、讀他的卷。

有人笑他:一個大官,天天掃地,像個僕人。

步騭沒有生氣。他說:我年輕的時候,家裏窮,連一間屋子都沒有。現在有了屋子,掃一掃,是應該的。

還有人笑他慢。說這樣讀書,讀到死也讀不完。

步騭說:讀不完,就讀不完。可是,讀一頁,是一頁。

我問板子:他為甚麼要抄書?

板子上的字:他年輕時家裏窮,買不起書。借來的書,只能抄。抄錯一個字,就要重抄一頁。所以他一輩子,寫字都很慢。

我又問:慢,不會誤事嗎?

板子上的字:他說,慢,才不會漏。

我看到最後,板子上寫了一行:步騭後來,官至丞相。

那天晚上,我也點了一盞燈,坐在席上。燈很小,只照得亮一頁。可那一頁,我讀了很久。

那盞燈,我一直留着。燈油乾了,我就再添。

我明白了。日常的學問,比一次大戰更長。一次大戰,贏了,是運氣;每天掃地、抄書、讀書,贏了,是本事。

回到黃巾,我做的第十件事。

我沒有再加甚麼新規矩,只做了一件事:每天,我自己,抄一頁書。

抄甚麼都好。抄《司馬法》,抄《管子》,抄那些我看不懂的。

一開始,抄得很慢。抄了三個月,還是慢。可有一天,我發現,我抄的那一頁,我居然懂了。

那個摔刀的老兵,後來又回來練刀。我沒有問他為甚麼。我只知道,他每天,比我早到。

〔史實小注〕步騭,字子山,臨淮淮陰人;吳國重臣,官至丞相;嚴謹好學。小說中「每天掃地」的細節為想像,用以說明「日常的學問,比一次大戰更長」;史書載他嚴謹好學、官至丞相,未載他每天掃地。文中「三十年」等數字為小說設計,非史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