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子這次沒有畫面，只有聲音。

是馬蹄聲。很輕，很穩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數拍子。

我順着聲音找過去。吳國的牧場，在一片緩坡上。一個中年人牽着一匹馬，慢慢地走。馬走得不快，可每一步，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。

旁人說：那是孫靜，孫堅的弟弟。當年助孫策平定江東，功成之後，退居鄉里，不爭官、不爭功。

我問：為甚麼退？

旁人笑了：有人說他傻，有人說他怕。功勞擺在那裏，他偏偏不要。

我找到孫靜的時候，他正在給一匹老馬刷毛。那匹馬，瘦，可眼睛很亮。

我問：你養馬，有甚麼訣竅？

孫靜沒抬頭，只說：馬不爭，人也別爭。

他又說：一匹馬，你天天催它跑，它就跑不遠。你讓它歇，它才走得長。人也是。

我問：當年你退了，不覺得委屈嗎？

他停了一下。委屈。可爭到手，又如何？爭贏了，家裏的田沒人管，馬沒人養，到頭來還是餓。

他繼續刷馬。刷得很慢，一下一下，從頭刷到尾。老馬站在那裏，一動不動，像很舒服。

我問：你退了之後，有沒有後悔過？

他看着那匹老馬，說：有。有一年，江東打得很急，家裏的馬被徵走了大半。我站在空馬廄裏，覺得自己像個逃兵。

他停了一下，又說：可那年，村裏沒有一戶人餓死。馬沒了，人可以再養；人沒了，就沒有了。

旁人又說：他退下來之後，把家裏的田、家裏的馬，都管得好好的。不爭，可家裏沒有一個人餓着。

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爭功的人，爭的是一時；不爭的人，守的是長久。馬場不是養最快的那匹馬，是養能走最遠的那匹。

回到黃巾，我做的第五件事。

黑山寨的馬不多，十幾匹。我沒有交給最會打仗的人，交給了最沉默的那個老兵。他不爭，也不搶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刷馬、餵馬、牽馬走一圈。

一開始，有人笑他：一個老兵，天天刷馬，像個馬夫。

我問他：你介意嗎？

他說：不介意。馬養好了，打仗的時候，就能多活幾個。

一年後，那些馬，走得比從前遠，也少生病。笑他的人，不笑了。

那匹老馬，後來又活了三年。

〔史實小注〕孫靜，字幼臺，孫堅之弟；助孫策平定江東，功成退居鄉里，以謙退聞名。小說中「刷馬」「馬不爭」等對話與細節為想像，用以說明「不爭功的人，才養得住馬」；史書未載他親自養馬，亦未載他發明馬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