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憑甚麼拿這麼多?」

我還沒站定,就聽見一個老兵在吼。

吳國的校場上,一個將領正低着頭,數一袋錢。他叫潘璋。旁邊的老兵,臉漲得通紅。

「這是我的賞錢。」潘璋說。

「賞錢?你一個人拿三份?」

周圍的兵,都不說話,可眼神不善。潘璋沒解釋,只把錢袋收起來,說:「不服的,出來,跟我打一場。」

沒有人出來。

老兵冷笑:「打贏你,賞錢還是你的;打輸你,命還是你的。這叫甚麼規矩?」

潘璋不說話了。

我站在場邊,看着這一幕。這就是潘璋——能征善戰,擒過關羽;可也貪財好貨,名聲不好。

第二天,操練。

潘璋站在高台上,一聲令下。一隊新兵,對着另一隊,衝。有人腿軟,退了一步。潘璋立刻喊停。

「你為甚麼退?」

「我……我怕。」

潘璋沒罵他。他走下台,站到那個人面前,說:「怕,是對的。可你退了,後面的人就跟着退。一隊人退一步,就是一場敗仗。」

他讓那個新兵,站到最前面,然後親自帶着他,衝了一次。這一次,新兵沒退。

我問潘璋:「你不怕他死?」

「怕。」他說,「可我不逼他一次,他永遠不知道自己能站住。」

那天夜裏,我看見潘璋一個人在校場上,把白天貪的那袋錢,一袋一袋,分給白天受傷的兵。分完,錢袋空了。他把空錢袋,掛在牆上。那袋子在風裏晃了一夜。

我問旁邊的老兵:他每次都這樣?

老兵說:不是每次。可每次打完仗,他都會把多拿的,分給死傷的人家。

老兵又說:這人,貪得明明白白,還得也明明白白。

我問:「你既然要分,為甚麼白天要拿?」

他沉默了很久,才說:「我這個人,見錢就手癢,改不了。可我知道,錢是兵拿命換的。白天拿了,晚上還回去,至少,良心過得去。」

我明白了。潘璋不是一個好人;可他也不是一個壞將。他貪,可他練出來的兵,能打;他拿,可他拿完,會還。

回到黃巾,我做的第六件事。

張燕的一屯,第一次操練。我沒有教他們怎麼打,只教一件事:站好,不退。

第一排的人,先站一個時辰。有人腿抖,有人想動。張燕在旁邊,一個一個看。誰動了,就從頭再站。

站到最後,沒有一個人動。

〔史實小注〕潘璋,字文珪,東郡發干人;擒關羽;貪財好貨,能征善戰;官至右將軍。小說中「分賞錢」一幕為想像,用以呈現他「貪而有底線」的複雜,並未洗白其貪財;史書未載他分錢給傷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