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有見到司馬懿。我只見到他身邊的人。

一個老僕說：他每天早上，都在院子裏掃地。掃得很慢，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掃。

一個兒子說：父親很少說話。家裏來了客人，他聽得多，說得少。

一個同僚說：他裝過病。裝了好幾年。裝到連家裏人都以為他真的要死了。

我問：為甚麼裝病？

同僚說：曹操疑他。他若顯得能幹，曹操就殺他；他若顯得無用，曹操就留他。所以他裝。

我又問：裝了這麼多年，不難受嗎？

同僚說：難受。可他忍得住。

我問：他忍的時候，在等甚麼？

同僚說：等對手犯錯。他說，人只要活着，就會犯錯；活得比對手久，就贏了一半。

後來，曹操死了，曹丕死了，曹叡也死了。那些當年比他強、比他狠、比他風光的人，一個一個都沒了。他還活着。

再後來，他發動了一次政變。一天之內，把對手全收拾了。

我問老僕：他掃地，掃了這麼多年，圖甚麼？

老僕說：他常說一句話——急的人，先死。

我明白了。司馬懿這一生，最厲害的不是打仗，是忍。忍着不說話，忍着不出頭，忍着裝病。忍到最後，機會來了，一天就夠了。

政變那一年，他七十歲。

七十歲的人，還能等。等了一輩子，等到對手都死光了，他才動手。

有人說他狠。他說：我這一生，只做了一件事——比他們多活一天。

活得久，不是本事；可活得久，能等到別人等不到的機會。

回黃巾，我學會了等。等，不是不動；是看清楚，才動。

回到黃巾，我做的第十四件事。

營裏有人罵我，說我太慢，不敢出兵。我沒跟他爭。我只做一件事：等。

等糧夠、等兵練好、等山賊先動。等到了，一戰而定。

急的人，先死。

〔史實小注〕司馬懿，字仲達，河內溫縣人；曹魏重臣，後發動高平陵之變掌握大權；曾裝病避禍。小說中「掃地」「老僕轉述」等細節為想像，用以說明「能忍才能等到機會」；史書載他裝病與高平陵之變，具體對話為小說創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