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說一個很容易被拿來比較的數字:三國在冊人口,大約七百多萬;今天的香港,也大約七百五十萬。

數字相近,但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。一個是一小時生活圈,一個是一年公文圈。把兩個「七百萬」放在一起,不是為了說「原來三國人口很少」,而是為了問:同樣的人口,為甚麼管治的難度差這麼遠?

七百多萬,是怎樣算出來的

東漢人口高峰,一般引永壽三年(157 年)的數字,約一千零六十萬戶、五千六百多萬口。這是官方在冊的編戶,不是全國每一個人的總數。

三國的數字,主要見於《通典·食貨典》與《三國志》裴注:

  • 曹魏:約 66 萬戶、443 萬口(260 年)。
  • 蜀漢:約 28 萬戶;民口 94 萬,另帶甲將士 10 萬 2 千、吏 4 萬(263 年)。
  • 孫吳:約 53 萬戶;民口 230 萬,另吏 3 萬 2 千、兵 23 萬(280 年)。

把三國的民口相加:443 萬 + 94 萬 + 230 萬,約 767 萬。若把兵、吏一併計入,接近 800 萬。香港近年人口約 750 萬。

所以「三國人口與香港相近」,在在冊民口這個層面上,是站得住的;但必須加一句:這不是三國的實際人口。

在冊,不等於實際

古代戶口,是官府能收到稅、能徵到兵、能派到役的人。收不到、徵不到、派不到的,就不在冊。

三國至少有幾類人不在或少在戶籍裡:

  • 隱戶:依附豪族、躲避賦役的農民。
  • 部曲、賓客:豪族與將領的私屬人口。
  • 屯田戶、兵戶、吏戶:身份介於民與官之間,統計方式不同。
  • 邊地與少數民族:納入版圖,卻未必按郡縣戶口登記。

所以,767 萬是「官府看得見的人口」,不是「當時活着的所有人」。學者對實際人口的估算差異很大,正因為大家處理隱戶的方法不同。本文只用在冊數字作對照,不把它當成實際人口。

同一個數字,兩個世界

香港面積約 1,100 平方公里,十八區,公共交通把大部分地方連成一小時生活圈;一份文件由一端送到另一端,當日可達。三國呢?

由洛陽到交州,由涼州到江東,動輒數千里。公文靠驛傳,快馬一日走多少里,受路況、天氣、換馬點限制;一封文書由中原送到嶺南,以月計是常態,遇到戰亂更久。

這意味著:中央作出決定時,地方的情況已經變了。 官員只能帶着一個大方向上任,到了地方再自行判斷。管治不是「命令與執行」,而是「命令、誤解、修正、再誤解」的循環。

難在哪裡:四件事同時失效

第一,訊息。沒有即時通訊,中央不知道地方發生甚麼事;地方也不知道中央為甚麼這樣決定。

第二,糧食。七百萬人不是一個數字,是七百萬張嘴。糧食要在產地徵收,再運到城市與軍營;長途運輸的損耗,可以把一石糧變成幾石的成本。

第三,選才。漢代靠察舉,由地方長官推薦孝廉、茂才;三國以後,曹魏行九品中正,由中正官品評人物。兩者都離不開地方人脈與鄉論。香港靠公開考試與績效評核,檔案可以跨區比對;三國沒有這種條件。

第四,正當性。東漢皇帝還有「漢」這塊招牌,但黃巾之後,地方州牧、豪強、軍閥各有兵有糧。中央的命令,出了洛陽就未必算數。管治不是沒有人才,而是沒有一個所有人都願意承認的規則。

所以,人口不多真的很難管理嗎

難,但不是因為「人少」。三國的人口比東漢高峰少了許多,管治卻更難,因為人口、距離、訊息、糧食與正當性,是同時作用的。

香港七百五十萬人,難在土地、房屋、產業與人口老化;三國七百多萬人,難在馬跑得不夠快、糧運得不夠遠、命令傳不到、人心不統一。兩種難,不能互相代替。

如果只拿人口數字比較,就會得出「三國人口很少,所以很好管」的結論;但真正管過一個地方的人都知道,人口從來不是最難的部分。

帶走的一句話

管治的難度,從來不是人口除以面積,而是訊息傳到之前,事情已經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