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一石米養幾個兵?」這個問題,聽起來像一道算術題;但漢末的人知道,它其實是一道政治題。

因為答案是:一石,養不了一個兵一個月。 而真正可怕的,不是士兵吃多少,是糧食怎樣從田裡送到營裡。

一個兵,一年吃多少

漢代量制,十斗為一石,一石也稱一斛。邊塞漢簡留下不少「月食」記錄:居延一帶的戍卒,每月口糧常見「三石三斗三升少」,即約三點三三石;一年下來,接近四十石。

要留意兩點。第一,這是原糧(粟)的數量,不是精米;第二,邊卒、工匠、家屬、不同季節與不同崗位,配給並不一樣。四十石是一個方便計算的約數,不是每一支部隊的統一標準。

但即使用最保守的算法:一個全脫產的兵,一年要吃掉約四十石糧。

四十石,等於多少畝田

晁錯在《論貴粟疏》裡說:「百畝之收,不過百石。」這是低產的估算,即每畝約一石;不同地區、不同作物、不同水利條件,差距可以很大。

用這個保守數字算:四十石,就是四十畝田一年的全部收成。

一個五口之家,耕一百畝,年收約一百石。要養一個兵,等於把其中四十畝的收成全部交出去——還未計田租、種子、飼料與農具損耗。這就是為甚麼古代養兵,從來不是「多一個人多一雙筷子」;它是把整個家庭的剩餘,長期壓到一個很薄的程度。

真正的黑洞,是運輸

如果田就在營邊,四十石就是四十石。但多數時候,田在後方,兵在前線。

《漢書·主父偃傳》記秦代征匈奴的轉運:「率三十鍾而致一石。」一鍾約六石四斗,三十鍾接近一百九十二石;也就是說,極端情況下,運送一石糧到前線,路上要消耗近二百石。這個數字是秦代長途轉運的極端例子,不能當作漢末的常態,但它指出了一個不會變的道理:距離,會把糧食吃掉。

人要吃,牛要吃,車要修,押運的人也要吃。路程越長,送到前線的比例越低。所以漢代一邊在邊塞屯田,一邊用「入粟拜爵」等辦法鼓勵把糧運到邊境;到了三國,屯田更成為各國的基本國策。

曹操為甚麼要屯田

196 年,曹操迎漢獻帝到許,同年用棗祗的建議,招募流民在許下屯田,第一年就「得穀百萬斛」。

《晉書·食貨志》記下了分成辦法:用官牛的,官得六分、民得四分;用私牛而耕官田的,官民各半。這個比例不算輕,但對流離失所的人來說,至少有田可種、有糧可吃,也有官府保護。

屯田解決的不是「士兵吃多少」,而是「糧怎樣到士兵口中」。把生產點搬到營區附近,就少了長途轉運的損耗;把流民固定在土地上,就同時解決了治安與糧食。這才是曹操在北方站穩的底層原因。

官渡:輸在糧道,不是輸在兵少

200 年的官渡之戰,袁紹的兵比曹操多,這是多數人的印象。但史書說,曹操在前線的兵「不滿萬」,傷者已有十之二三;真正令袁紹崩潰的,是烏巢的糧倉被燒。

曹操親率步騎五千,夜襲烏巢,焚毀袁軍糧食。糧一斷,前方再多的兵也撐不住;張郃等將領投降,袁軍遂潰。

所以官渡的教訓,不是「以少勝多」四個字,而是:在冷兵器時代,糧道就是戰線。 誰的糧先斷,誰就先輸。

遊戲裡的「一石」

遊戲把士兵的消耗抽象成每月零點一石加五枚銅錢,這是為了節奏與可玩性,不是史實換算。若把漢簡的四十石直接搬進遊戲,一座城的糧食會在幾個月內見底,玩家甚麼都做不了。

分清「史實的殘酷」與「遊戲的取捨」,不是要遊戲變得更難,而是讓我們知道:那些看起來很遠的數字,曾經決定過一場戰爭的勝負。

帶走的一句話

養兵不是養一個人,是養一條從田到營的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