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吉在藥廬住了下來。

他不搶着說話,也不急着傳道。白天,他幫韓忠曬藥、切藥;晚上,他坐在火邊,給傷兵講故事。

可村裏的人,還是知道了。

「有個遊方道士,會符水治病。」

第二天,藥廬門口就排起了隊。不是傷兵,是百姓——抱着孩子的婦人、咳得直不起腰的老漢、家裏有人發熱的農民。

于吉沒有拒絕。

他讓人取來一碗清水,點燃一張黃紙,在水面上繞了三圈,嘴裏念着聽不懂的咒。然後,他把水遞給那個發熱的孩子。

孩子的母親跪在地上,雙手接過碗。

我看見韓忠站在旁邊,想說甚麼,又忍住了。

那天晚上,那個孩子的熱,退了。

村裏的人說,是符水治好的。

于吉沒有否認。

「你信嗎?」他問我。

「不信。」我說。

「那你為甚麼不阻止我?」

「因為那個孩子的熱,本來就會退。」我說,「可如果你那碗水,換成了真的藥,他會退得更快。」

于吉笑了。

「你這個人,很有趣。」他說,「你明明不信神,卻比誰都懂得人心。」

「我不懂人心。」我說,「我只是知道,人餓了要吃飯,傷了要吃藥。」

「不夠。」于吉搖頭,「吃飯、吃藥,只救得了一個人。可他們怕的,不是餓,也不是傷。他們怕的是——明天沒有人管他們。」

他看着我,聲音很輕:

「太平道,給他們一個天。一個不會死的神,一個會記得他們名字的天。」

我沒有說話。

那天夜裏,我一個人坐在帳裏。

面板亮了。

「君在想甚麼?」潘鳳的聲音,從板子裏傳出來。

「在想,要不要接受太平道。」

「為甚麼想接受?」

「因為它能聚人。」我說,「一句『蒼天已死,黃天當立』,能讓幾十萬人跟着走。我現在有十個人、四棟建築、一千多張嘴;可我要的,是幾十萬人。太平道,是最快的路。」

「那為甚麼不想接受?」

「因為我不信。」我說,「我不是道士。我不會畫符,不會唸咒,也不信符水能治病。如果我接受了太平道,我就要裝成一個我信的人。總有一天,會裝不下去。」

潘鳳沉默了很久。

「君,太平道可以聚人,也可以吃人。」他說。

「歷史上,張角用太平道聚起幾十萬人;也用太平道,把他們送進了死地。符水治不好病,卻讓人以為自己好了;『黃天』給了他們希望,卻沒有人告訴他們,黃天之後,要怎麼活。」

「你要的是治病,還是要人信你?」

我沒有答。

「如果我不接受,他們會不會走?」我問。

「會。」潘鳳說,「可留下的,才是真的信你。」

板子暗了下去。

我走出帳外,看見藥廬還亮着燈。

于吉坐在門口,閉着眼,像是在禱告。韓忠在裏面,把一條條布帶放進鍋裏煮,又把煮過的布帶,晾在乾淨的木架上。

一個在求天。

一個在做事。

我站在那裏,看了很久。

明天,我要做一個決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