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跑掉的俘虜,沒有回柳村。

他跑回了縣城。

三日後,縣城的方向,來了一面旗。

旗上寫着一個「盧」字。

周倉的商人先看到旗,腿都軟了:「是盧植。北中郎將盧植。」

帳裏沒有人說話。

盧植。海內大儒,劉備的老師。朝廷派他來,不是來催糧的,是來平亂的。

「多少人?」張梁問。

「前鋒八百,後面還有。」商人說,「都是正規軍,有馬,有弩。」

八百。

我們能打的,二百多。

「守石門。」張梁說,「那裏窄,他的馬和弩,展不開。」

「守得住嗎?」張寶問。

「守不住,也要守。」張梁說,「守到天黑,就有機會。」

那天下午,盧植的前鋒到了石門外。

他們沒有立刻進攻。

一個文官騎着馬,走到陣前,手裏拿着一卷文書,高聲念道:

「北中郎將盧公,奉詔平亂。爾等本為良民,誤入邪教,若即時解散,歸還所掠,可免死罪。為首者張角,若肯歸降,朝廷可從寬處置。」

帳裏的十個人,都看着我。

我走出石門,站在陣前。

「糧,已經還給百姓了。」我說,「人,不能解散。他們散了,就沒有飯吃。」

文官皺眉:「你這是抗命。」

「我不是抗命。」我說,「我是替他們問一句——朝廷的糧,是從誰家裏搬出來的?」

文官愣住了。

他沒有回答。

他身後,盧植的旗,動了一下。

然後,戰鼓響了。

盧植的前鋒,開始推進。他們走得很穩,盾牌在前,長矛在後,弩手在最後。這不是縣兵,這是打過仗的軍隊。

「各就各位。」張梁說。

石門兩側,管亥和張曼成的人,伏在草裏。劉辟帶着農民,把早就挖好的坑,用草蓋好。周倉的市集守衛,守在石門後面的土坡上。韓忠的藥廬,設在營後,程遠志的牛車,停在路邊。

張寶帶着預備隊,藏在石門側後。

「不許衝。」我對他說,「等他們進來。」

張寶咬着牙,點頭。

盧植的前鋒,進了石門。

第一排盾牌,踩進了坑裏。第二排撞上第一排,隊形亂了。管亥從側面殺出,長矛專刺馬腿。張曼成從另一側,把點着的草捆推下去。

石門裏,一下子全是煙。

盧植的騎兵,在窄路上轉不過身。弩手怕射到自己人,不敢放箭。前鋒退了出來,退了兩次,第三次,盧植的旗,終於往後移了。

我們沒有追。

「夠了。」張梁說,「再追,就出了石門,他的馬就能展開。」

我看着盧植的旗,往後退了半里,然後停下。

不一會,一個文官又來了。

「盧公請張角一見。」

我去了。

盧植騎在馬上,沒有穿甲,只穿了一身深色的袍。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
「你就是張角?」

「是。」

「可惜。」他說,「你若肯讀書,會是一個好官。」

「我讀過書。」我說,「可我讀的書,朝廷不讓我用。」

盧植沉默了一會。

「你們撐不過一年。」他說,「朝廷已經派了皇甫嵩、朱儁,去打潁川的波才。等他們騰出手,就會來冀州。八百人你守得住,八千人呢?八萬人呢?」
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,「所以我才要他們,今年有飯吃。」

盧植看着我,眼神很複雜。

「你知不知道,你這樣做,會死很多人?」

「知道。」我說,「可我不做,他們現在就會死。」

盧植沒有再說話。

他調轉馬頭,帶着人,退了。

我站在石門外,看着那面「盧」字旗,越走越遠。

「大哥,他還會來。」張梁走到我身邊。

「會。」我說,「下一次,不會只是八百人。」

我們回到營裏。

營門口,站着一個陌生人。

他穿着一身舊道袍,背着一個藥箱,頭髮用一根木簪束着,年紀不大,眉眼卻很靜。他看着我,微微一笑。

「貧道于吉。」他說,「聽說,你們這裏,連敵人都醫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