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兵的車隊,在土坡下面停了下來。
十幾輛牛車,裝滿了穀子、布匹、雞籠,還有兩口拆下來的棺材板。車隊前後,五十個官兵拿着刀,走得歪歪斜斜。縣尉騎在馬上,喝得滿臉通紅。
他們沒有發現,土坡後面有人。
「張寶,你帶人堵住前面。管亥,堵後面。沒有我的命令,不許殺人。」我低聲說。
張寶咬着牙,點了點頭。
我帶着張梁、周倉,走到路中間。
縣尉勒住馬,瞇着眼看我:「甚麼人?」
「柳村的人,請你把糧留下。」我說。
「柳村?」他笑了,「柳村的糧,是朝廷的糧。你是誰?」
「張角。」
這個名字一出口,官兵的刀,齊齊抬了起來。
縣尉的臉色變了,可還是硬着頭皮:「張角?就是那個自稱天師的妖人?你可知,朝廷已經派了大軍,你們活不過這個冬天!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,「可柳村的人,也要活過這個冬天。」
「讓開!」他拔刀,「不然,連你一起殺!」
我沒有讓。
「糧留下,人走。」我說,「我不殺你。」
他大概沒見過這樣的「賊」。他愣了一下,然後揮刀:「殺!」
官兵衝了上來。
土坡後面,張寶的人先動了。他們沒有殺人,只是用長棍把衝在前面的官兵掃倒,然後一層一層地圍上去。管亥從後面堵住退路,張曼成帶人把牛車趕到路邊。
五十個官兵,被二百多人圍在中間,像一鍋被蓋住的粥。
縣尉的刀,砍在張寶的棍上,震得他虎口發麻。張寶火了,舉棍就要往他頭上砸。
「張寶!」我喊。
他的棍子停在半空。
「留活口。」
張寶咬着牙,一棍打在他手腕上。刀掉了,縣尉從馬上摔下來,滾了一身泥。
戰鬥沒有持續太久。
官兵死了三個,傷了十幾個。我們這邊,傷了七個,沒有人死。韓忠帶着人,把傷兵抬到牛車上,先止血,再包紮。
柳村的人,從村口跑了出來。
他們看着路邊的糧車,看着被制住的官兵,看着我們,不敢靠近。
一個老漢走出來,手上還拿着鋤頭。他看了看車上的穀子,又看了看我們,忽然跪了下去。
「天師……」
「起來。」我說,「糧是你們的,搬回去。」
老漢沒有起來。他抬起頭,滿臉都是淚,忽然喊了一聲:
「蒼天已死——」
村裏的人愣了一下。
然後,有人跟着喊:
「黃天當立!」
「蒼天已死,黃天當立!」
聲音從一個人,變成十個人,變成幾十個人。老人、婦人、孩子,站在泥地裏,對着那幾車糧,喊得嗓子都啞了。
我站在那裏,忽然覺得,這句口號,不是我的。
是他們的。
是那些交過一次稅、又被搶第二次的人;是那些家裏沒有糧、還要把最後一袋穀子交出去的人;是那些被官府逼到無路可走、只能抓住一句口號的人。
我以前在遊戲裏,只覺得這句話很帥。
現在,我聽着他們喊,心裏卻有點發冷。
「大哥,我們現在,真的成了黃巾。」張梁低聲說。
我點了點頭。
「把俘虜放了。」我說,「給他們一袋糧,讓他們回去。」
「放?」張寶瞪眼,「他們回去,會帶更多人來!」
「就是要他們帶更多人來。」我說,「讓朝廷知道,我們不是賊。讓縣裏的人知道,糧是還給百姓的。」
「可他們不會信的。」
「一次不信,兩次、三次。」我說,「我們要做的,不是讓他們信我們,是讓他們看見——我們跟搶糧的人,不一樣。」
張寶不說話了。
那幾個俘虜,被鬆了綁,一人手裏塞了一袋穀子。他們看着我們,像看着一群瘋子,然後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其中一個,跑得最快。
他沒有回柳村。
他往縣城的方向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