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倉的商人,是半夜回來的。

他一進帳,就先灌了半碗水,才說得出一句完整的話:「柳村,被官兵圍了。」

柳村離我們不遠,隔着一道土坡。村裏百來戶人,種的是薄田,養的是幾隻雞。每年秋收,官府的催糧船就會來,把最後一袋穀子搬走,留下一個「稅已清」的木牌。

今年,來的不只是催糧船。

「五十個官兵,一個縣尉。」商人說,「見糧就搬,見雞就捉,連寡婦家那口棺材板都拆了。」

帳裏靜了。

劉辟第一個站起來:「柳村的人,我識。他們去年已經交過一次,家裏早就空了。」

「交過一次,還要交第二次?」張寶一拍桌子,「這不是催糧,這是搶!」

「是搶。」我說,「可搶的人,穿的是官衣。」

這句話,讓帳裏更靜了。

我們是黃巾。

在外人眼裏,我們也是搶的。搶糧倉、搶縣城、搶官府。可我們搶的是官倉,不是百姓的鍋。至少,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。

「大哥,要不要救?」劉辟看着我。

我沒有立刻答。

救,就是跟官兵正面對上。我們現在有十個人、四棟建築、一千多張嘴,可真正能打的,只有二百多。對上朝廷,這是第一仗。

不救,柳村的人今晚就會斷糧。明天,他們會變成另一批逃荒的人;後天,他們可能會變成我們營裏的新難民。

我看着張梁。

「你說。」

張梁想了一會,說:「救。可不是在村裏救。」

「在村裏打,吃虧的是百姓。房子會燒,糧會撒,人會死。」他說,「在村外攔。讓他們帶着糧走,走到半路,我們再攔。」

「攔下來,糧還給柳村。」我說,「人,放走。」

「放走?」張寶瞪眼,「他們搶百姓,你還放?」

「不放,他們回去報信,說黃巾殺官。朝廷就會派更多的人來。」我說,「放了,他們回去說,黃巾搶回了糧。縣裏的人,會怎麼想?」

張寶不說話了。

我看着他,又看着帳裏的十個人。

「記住三件事。」我說,「不搶百姓、不殺降、不燒村。誰犯了,軍法處置。」

這是我們第一次,把「軍法」兩個字,說得這麼重。

那一夜,營裏動了起來。

韓忠帶人把藥廬的藥材分裝成小包,又煮了幾鍋乾淨的水。程遠志套好牛車,車上鋪了草,準備運傷兵,也準備運糧。周倉的商人先回柳村,告訴村裏人:今晚不要出門,聽到聲音也別開門。

劉辟帶着幾個識路的農民,先去村外看地形。

管亥和張曼成,帶了四十個人,埋伏在柳村外面的土坡後。張寶帶三十人,做預備。彭脫留在營裏,看着剩下的人,也看着他們的家人。

張梁站在火邊,把每個人的位置,一遍一遍地講。
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那捲《六韜》。

書上說,用兵之要,先料敵。

可此刻,我料的不是敵,是自己人——誰會怕、誰會衝動、誰會在黑夜裏走錯路。

半夜,周倉的商人又回來了。

「他們裝好車了。」他說,「縣尉喝多了,正在村長家裏睡。」

我抬起頭,看向柳村的方向。

那裏有一點火光。

「走吧。」我說,「去把糧,還給人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