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遠志在馬廄裏。
我們找到他的時候,他正抱着一匹瘦馬的脖子,像抱着一個人。
馬廄外面,站着十幾個官差,為首的一個拿着文書:「奉縣令之命,徵馬。所有的馬,都要帶走。」
「這是我們的馬。」程遠志說。
「現在是朝廷的馬。」
程遠志的眼睛紅了。
他身邊,還站着幾個馬伕,手裏拿着草叉。官差有刀。眼看就要打起來。
「程遠志?」我問。
他轉過頭,看見我們,先看馬,再看刀。
「黃巾?」
「是。」
「來搶馬的?」
「來請你管牧場。」
他笑了,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「管牧場?」他說,「你們黃巾,不是最會搶馬嗎?搶了馬,就跑;跑不動了,就殺馬吃肉。」
「那不是我們。」
「有分別嗎?」
「有。」我說,「搶馬的人,不會站在這裏,跟你說這麼久。」
官差不耐煩了:「讓開!再攔,連你們一起帶走!」
程遠志握緊了拳頭。
「打吧。」他說,「大不了,一起死。」
「打了,馬呢?」我問。
「馬……」他愣了一下,「馬跟我們一起死。」
「那為甚麼要打?」
「不打,馬就被帶走!」
「帶走,還能搶回來。」我說,「死了,就搶不回來了。」
我轉向官差:「這位大哥,馬,你可以帶走。」
程遠志猛地轉頭看我。
「可你帶走的,是瘦馬。」我說,「這幾匹馬,三天沒吃飽。你帶回去,跑不了幾里,就會倒。倒了的馬,你怎麼交差?」
官差看了看馬,又看了看程遠志。
「你想怎樣?」
「給我們三天。」我說,「三天內,我們把馬養好。三天後,你來帶走。到時候,馬能跑,你能交差,大家都好。」
官差想了很久。
「三天。」他說,「三天後,我來。少一匹,我拿你是問。」
他走了。
程遠志看着我,眼裏全是不服。
「你這是把馬送給他們!」
「三天。」我說,「三天內,我們可以做很多事。」
那三天,我們沒有把馬養肥。
我們把馬牽到山後,讓程遠志帶着馬伕,把村裏的老人、孩子、傷兵,一車一車地運走。馬拉車,牛拉糧,人走路。
第三天,官差來了。
馬廄空了。
「馬呢?」官差拔刀。
「跑了。」我說。
「跑了?」
「昨天晚上,跑了。」我說,「你們要的,是能跑的馬。現在,馬跑了,人也跑了。你要追,就往山裏追。」
官差看着空空的馬廄,臉色鐵青。
可他沒有追。
山裏有黃巾。他帶着十幾個人,不敢進。
他走了。
程遠志站在山坡上,看着官差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「你騙了他。」
「是。」我說,「可他先搶我們的馬。」
「那馬呢?」
「馬在後面。」我說,「拉着糧,拉着人,拉着我們的家當。」
程遠志沉默了一會。
「我以為,馬是用來衝的。」他說。
「馬可以衝。」我說,「可衝完之後呢?馬死了,人死了,糧也沒了。馬不是只用來衝,更要用來載——載糧、載人、載傷兵,載着我們,走到下一個地方。」
程遠志看着那幾匹瘦馬,看了很久。
「你要我管牧場?」
「是。」
「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我的馬,不許用來逃。」他說,「要用來載人,載到一個不用再逃的地方。」
「好。」我說。
那一天,我們有了第一個管牧場的人。
四個人,齊了。
我們連夜趕回大營。
天快亮時,營門在望。
斥候迎上來,臉色很難看:「大哥,縣城那邊,兵馬動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