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忠的藥廬,在一座破廟裏。

沒有匾,沒有招牌,只有門口晾着的一排草藥,和裏面傳出來的咳嗽聲。

我們進去的時候,他正跪在一個傷兵旁邊,用一塊舊布,一點一點地擦傷口上的膿。

「你是韓忠?」我問。

他沒有抬頭。

「如果是來搶藥的,藥在牆邊,拿走。」他說,「如果是來找人的,人都在這裏。」

「我是張角。」
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「黃巾?」

「是。」

「那你來得正好。」他說,「這裏有十七個傷兵,三個快死了。你們黃巾不是會符水治病嗎?來,救給我看。」

我看着他。

「我不會符水。」

「那你來做甚麼?」

「我來請你,幫我管藥廬。」

韓忠抬起頭,看着我,像在看一個瘋子。

「管藥廬?」他說,「你們黃巾,不是只會把人打傷,然後扔在路上嗎?」

「那不是我們。」

「有分別嗎?」

「有。」我說,「我們的人受傷,我會派人去找;敵人受傷,我也會讓人醫。」

「為甚麼?」

「因為傷兵不是數字。」我說,「是別人的家人。」

韓忠沒有說話。

他身邊的那個傷兵,忽然咳了一聲,傷口又滲出血來。韓忠低下頭,繼續擦,可他的手在抖。

「沒藥了。」他說,「止血的草藥,昨天用完了。退熱的,也只剩一點。」

「有乾淨的水嗎?」

「河裏有水。」

「煮過沒有?」

他看着我,愣了一下。

「煮水?」他說,「煮過的水,能止血?」

「不能止血。」我說,「可它能讓傷口不爛。」

我讓張梁去燒水,又讓斥候把廟裏的舊布全部找出來,放進鍋裏煮。韓忠看着我,先是懷疑,然後是好奇,最後,他站起來,跟我一起做。

那一夜,我們沒有用符水,也沒有用神藥。

我們只是把水煮開,把布煮過,把重傷和輕傷分開,把每一個人的名字,用炭寫在木牌上。

天亮時,那個快死的傷兵,沒有死。

他的熱,退了一點。

韓忠坐在門檻上,看着裏面的傷兵,看了很久。

「你那個煮水,是從哪裏學的?」他說。

「從一個很遠的地方。」我說。

「那裏的人,都這樣治病?」

「不是每一個人。」我說,「可至少,他們知道,水要煮過。」

韓忠沉默了一會。

「你要我管藥廬?」他問。

「是。」

「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
「你說。」

「你的兵,不許再把人扔在路邊。」他說,「不管他是自己人,還是敵人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還有一樣。」他說,「你剛才說,傷兵是別人的家人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那你記住這句話。」他說,「有一天,你覺得死幾個人無所謂的時候,就想一想,他們家裏,還有誰在等。」

我看着他,點了點頭。

那一天,我們有了第一個管藥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