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從山外傳來的。

鄰縣有一座塢堡,塢主姓趙,家裏養着三四百私兵。他派人來,說我們這幾百人佔了他的柴山,要我們交出一半糧,否則他親自來取。

帳裏炸了。

張寶第一個跳起來:「三四百人?我們也有幾百人!」

波才卻搖頭:「能拿刀的,不到二百。其餘的是婦人、老人、孩子。」

帳裏靜了。

我看向張曼成。他一直沒說話,只盯着地上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地圖——那是管亥這幾日帶人畫的。

「張曼成,你帶過幾千人守城。你說。」

他抬起頭:「大哥,這一仗,不能在他選的地方打。」

第二天,張曼成帶着我,沿那條進山的路走了一遍。

走到一處叫「石門」的地方,他停下來。兩邊是陡坡,中間只容三四個人並排,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草。

「這裏。」他說,「他要是來,一定走這條路。過了石門,才是我們的營。可石門這一里,他的三四百人,只能一個一個進來。」

「你想在這裏伏擊?」

他搖頭:「我想,讓他看見我們在這裏等他。」

我愣了一下。

「以少擊眾,不是拿二百人去拼四百人。」他說,「是讓他那四百人,在一個只能發揮一百人的地方,跟我們打。可要是能不打好,為甚麼要打?」

豹韜裏有一句:以少擊眾,必以日之暮,伏於深草,要之隘路。

張曼成把這句話拆開來做。

一,把婦人、老人、孩子和糧,連夜移到山後。營裏只留能打的人。 二,在石門兩側的草裏,埋伏四十個人。不許出聲,不許動。 三,在石門前留下一處空營、幾堆半熄的火,讓他以為我們還在。 四,派一個能說話的老兵,去見趙塢主,告訴他:糧已經走了,路已經備好了;他要來,我們不攔,只是他帶多少人進來,就得有多少人留在這條路上。

那天夜裏,我蹲在石門後面的草裏,露水把褲腳都浸透了。

遠處的火把一動,張曼成的手就按住我的手臂。

「別急。」他貼着我耳邊說,「等他們全進來。」

火把一隊一隊進了石門。腳步聲、刀鞘碰撞聲、有人低聲罵路窄。走到一半,前面的人忽然停了。

他們看見了草裏的槍尖。

也看見了石門兩側,那些一動不動的黑影。

趙塢主沒有下令衝。他在馬上看了很久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退。」

三四百人,像水一樣,從那條窄路裏慢慢退了出去。

我們沒有放一箭。

回到營裏,張寶很不服氣:「幾十個人埋伏,就把人嚇跑了?早知道就殺他一陣!」

張曼成看着他:「殺他一陣,然後呢?他有塢堡,有糧,有人。我們殺他一百,他明年還能再來。可今天他退回去,會告訴所有人——這條路,不好走。」

「可不打,算贏嗎?」

「他不進來,我們的糧在,人也在。」張曼成說,「這就叫贏。」

那晚,我把豹韜翻到最後。

張曼成坐在火邊,手上還沾着草汁。他從前帶過幾千人守一座城,守得極苦,最後還是丟了;他帶着幾十個人逃出來,一路收攏散兵,才走到這裏。

所以他比誰都清楚:以少擊眾,不是一句豪言。

是先讓自己,不必在不利的地方,跟人拼命。

第十三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