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日大雨。

帳篷漏水,校場成了泥塘,幾個練隊的少年摔得一身泥,爬起來便罵天。

更麻煩的是,往西邊山坳取柴的幾個人,過了晌午還沒回來。

張寶抓起刀就要帶人去找。管亥卻伸手攔住:「慢。」

他蹲下去,抓了一把泥,在指間搓開;又抬頭看山脊上的雲。

「大哥。」他對我說,「這雨,還要下。西邊那條路,平日走沒事,一下雨,山上的水都往那條溝裏灌。他們要是硬走,會被水堵在半路。」

我問:「那怎麼辦?」

「等。」他說,「等到水退。或者,我們先去看清楚。」

那天下午,管亥帶了我、兩個斥候,上了營後那道山脊。雨剛停,石頭還是濕的。

站在高處,我第一次看清我們這個營的位置——四面低,中間平,像一隻碗。營帳就紮在碗底。

管亥指着西邊:「那條是進出的路,兩邊是坡,中間窄,只容兩個人並排。平日是好路,可要是有人從外面來,我們在碗底,他在坡上,一覽無遺。」

他又指了指營後:「那邊高,乾,水往低處走,營帳要挪。」

我順着他的手指看下去,忽然覺得後背發涼。

這些日子,我忙着編隊、立規矩、記糧帳,卻從沒想過:我們把幾百人的命,放在一個下雨就積水、被人一看就穿的地方。

「虎韜,歸你。」我說。

管亥愣了一下:「大哥,我不識字。」

「我讀給你聽。」我說,「你只管看地。」

那天晚上,我們在燈下翻虎韜。管亥聽得很慢,可每聽一句,他就拿樹枝在地上畫——山脊、路口、水溝、坡地。畫得歪歪扭扭,卻比任何一張地圖都清楚。

虎韜說:深入敵地,必察形勢。哪裏高、哪裏低、哪裏窄、哪裏寬,哪裏能藏人、哪裏能行車、哪裏一下雨就成泥。

「從前我吃過這個虧。」管亥忽然說。

他曾在一個山谷裏追一股賊。那時他只看見賊在前面跑,沒看見兩邊的坡。等他帶人追進谷底,山上滾下石頭,退路又被水堵了。幾十個兄弟,出來時少了一半。

「那之後,我還是敢打。」他說,「可我不敢再不看地。」

我看着他。這個被營裏人叫作「莽夫」的人,說起山、說起水、說起哪條路會把人吃掉,眼睛亮得像另一個人的。

他不是無謀。他只是無學。

第二天,我們做了三件事。

一,把營帳往高處挪。糧倉跟着搬,底下墊石,四周挖溝。 二,在西邊那條窄路的兩側,設了兩個哨位。不求打,只求早看見。 三,校場分兩塊:平地練長矛,窄地練短棍、練轉身。管亥說,在窄路上,長矛轉不過身,反而害人。

那幾個取柴的人,傍晚回來了。果然是被山洪堵在半路,躲在一個石洞裏,等水退了才走。人沒事,柴也帶回來了。

張寶看着新挖的水溝,嘀咕:「就為了幾場雨,至於嗎?」

管亥沒抬頭:「不是為了雨。是為了——下次來的人,不會像雨一樣,從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來。」

我站在高處,看着營裏的人一擔一擔把糧往坡上搬。

那一刻我明白:虎韜教的,不是怎麼打得更狠。

是怎麼讓這片地,先替我們打。

第十二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