練了十幾日,營裏的氣,慢慢洩了。
起初人人搶着上校場,後來有人裝病,有人躲在帳裏;飯鍋前排隊,也開始有人為了多一勺粥吵起來。
有天早上,彭脫來找我,臉上沒了平日的笑。
「大哥,昨夜跑了三個。」
我心裏一沉。
「往哪跑?」
「不知道。行李都沒帶,想是受不了苦。」
我問:「要不要追?」
彭脫搖頭:「追回來,心也不在。」
那天,我們在營裏走了一圈。彭脫一路走,一路小聲說:這個家裏還有老娘,那個前幾日被什長罵過,那個力氣大、脾氣也大,昨晚又打了人。
「大哥。」他說,「人不是不肯練。是練了十幾日,看不見自己練成甚麼樣;家裏又不知道他是死是活。心裏一空,就想走。」
「犬韜,歸你。」我說。
彭脫捧着竹簡,咧嘴笑了:「這個我懂。我不識字,可我懂人。」
犬韜講的,是怎麼挑兵、怎麼練兵、怎麼養士氣。彭脫不識字,我就一句一句讀給他聽。他聽完,說:「原來寫書的人,也是跟我們一樣,一鍋飯、一條命。」
他做了四件事。
第一,選士不只看力氣。他讓每什的什長報上三種人:肯吃苦的、遇事不慌的、肯替別人擔的。力氣最大的那個,反而被他派去挑水——因為他前幾日打了人。
「力氣大,用來欺負自己人,不如用來挑水。」彭脫說。
第二,練士分小組。十個人一組,練好了,全組有肉吃;一個人躲懶,全組陪着再練一遍。不罰,只讓他看着別人因為他多流汗。
第三,養士。每個什長要記得自己十個人的名字、家裏幾口人、身上有甚麼傷。開飯時,什長最後一個舀。彭脫說:「你記得他的名,他才會把命交給你。」
第四,用士。那個瘦得風一吹就倒、眼睛卻很尖的少年,彭脫沒讓他去扛矛,讓他跟着斥候學看路。那個總躲在人後的老實人,彭脫讓他管一什的鞋和繩——因為他細心。
那三個逃走的人,兩日後回來了一個。
他跪在營門口,說走到半路,想起家裏沒糧,又想起營裏每日還能吃上一口熱的,就回來了。
張寶要罰他。彭脫卻端了一碗粥給他,說:「吃完,回你那一什。你的位置,還留着。」
那人捧着粥,手一直抖。
那天夜裏,校場上第一次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。不是鼓,也不是號,就是幾百雙草鞋,一起踏在泥地上。
彭脫站在火邊,看着他們,忽然對我說:「大哥,士氣這東西,看不見。可你聽——」
我聽着那腳步聲,一下一下,像一個人的心跳。
「這聲音整齊,人心就沒散。」他說。
犬韜那句話,他念得很慢:簡練英雄,知士高下。
我以前以為,帶兵就是把最強的人放在最前面。
原來,真正的第一步,是看見每一個人的高下,然後把他放在對的地方;是記得他的名字,跟他吃同一鍋飯。
第十四章 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