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裏,藏書閣只點了一盞燈。
我把兩卷竹簡放在桌上。一卷是《司馬法》,一卷是《管子》。營裏現在只剩這兩本完整的 SSR 兵書;《六韜》已經分成六卷,交給六個人了。
「這本給你。」我把《司馬法》推到張燕面前。
張燕站在桌邊,沒有伸手。
「我不識字。」他說。
「沒關係。」我說,「我念,你聽。」
我打開竹簡,念道:「軍旅以舒為主,舒則民力足。」
張燕看着我:「舒,是慢?」
「不是慢吞吞。」我說,「是不要把人的力氣用光。該快的時候快,該停的時候停,不能為了趕路,把整隊人走散。」
張燕點了點頭。
我接着念:「軍旅之固,不失行列之政,不絕人馬之力,遲速不過誡命。」
「行列不能亂,人和馬不能走到力盡;走快走慢,都不能越過號令。」我把竹簡放低一點,「這就是行軍的規矩。」
我又念:「攻、戰、守、進、退、止,前後序,車徒因,是為戰參。」
張燕抬起頭:「前後序,就是各有次序,不搶在前面?」
「對。弓隊不能跑到刀盾前面,糧車不能堵住退路。命令一亂,人再多,也會擠成一團。」
他點頭:「山路上,隊伍更不能亂。前頭的人一停,後面的人不能硬擠。走錯一步,旁邊就是石壁或山溝。」
「黑山寨那條路」他說,「前面要有人探路,後面要有人收隊;窄的地方先讓刀盾過,長矛不能伸得太長,弓手要等到了坡頂再散開。次序亂了,新兵手裏有再好的兵器也沒用。」
我聽着,想起攻寨那一晚。張燕已經把行軍和用兵連在一起了。
「我有一次,帶人走夜路。」張燕說,「一個老頭走不動,落在後面。我以為他會跟上;天亮時,他不見了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我們回去找,找到的時候,他已經凍死了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從那以後,我一定留一個人走最後。前面的人停,最後的人要知道;最後的人停,前面的人也要知道。」
「這就是前後相顧。」我說。
「原來書上也有。」他說。
「書上有的,是你已經做過的事。」我說,「只是書上給它一個名字,讓更多人學得會。」
我翻到另一卷。
「《司馬法》還講賞罰和軍禮。你帶一營新兵,怎麼分糧?」
「先分給家裏有孩子的人,再分給傷兵,最後才輪到拿刀的人。」張燕說,「若有人多拿,第二天就有人走。」
「這是你訂的規矩?」
「我怕他們餓走了。」
「書上講賞罰要有法度。」我說,「法度不是不看人;是每個人都知道規矩,也知道按規矩做,大家才有飯吃。」
我翻到一段,念道:「賞不踰時,罰不遷列。」
「賞要及時,罰不要牽連旁人。」我說,「做得好就當眾賞;犯錯只罰犯錯的人,讓人知道規矩是公平的。」
張燕說:「山寨裏若連坐,餓的人會恨上沒做錯的人。恨久了,寨子就散了。」
《司馬法》不是把人當成數目。行列、賞罰、休息都要定清楚,因為每個人都會累、會餓、會怕;規矩不是為了困住人,是讓人知道下一步怎麼走。
我又念到《仁本》:「以禮為固,以仁為勝。」
張燕看着自己包紮的手臂:「你捉到我,卻給我粥和藥。這也算兵法?」
「算。」我說,「軍隊不是只要打贏。打贏後,還要讓人願意留下。」
「以禮為固,以仁為勝。」我又念了一遍,「不是軟弱,是讓降者知道,放下兵器之後仍有活路。」
張燕看着自己包紮的手臂,沒有答話。他知道黑山寨的人歸順,不該是被逼到絕路,而是終於看見一條能活下去的路。
張燕看着桌上的竹簡,像在想山寨裏那幾口空鍋。
「主公,這本書為甚麼給我?」
「營裏還有《管子》,講富國、講內政,那本先留着。」我說,「《司馬法》講軍禮、行列、進退,最適合你帶一營人練行軍。」
「可我不識字。」
「你聽懂了,再教你的兵。你的兵學會了,再教下一批。」我說,「知識不能只放在一個人的腦子裏。」
張燕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「主公說話,像教書先生。」
「我本來就是做遊戲策劃的。」我說,「策劃的工作,就是寫規矩,讓人看得懂、做得到。」
「遊戲?」
「沒甚麼。」我說,「總之,這本書給你了。」
我把竹簡推到他面前。《管子》還放在桌上,我把它收回架上。那是另一條路——種田、管糧、富國;總有一天,也要有人讀它。
張燕伸手摸着竹簡的邊緣。他的手指很粗,指節上有舊傷。
「這本書能留在黑山寨嗎?」他問,「我想讓識字的人,每晚念一段給大家聽。聽不懂的,我來講。」
「給你了。」我說,「書也可以留在山寨。」
「那明天晚上,主公還能來嗎?」
「能。」我說,「你帶路,我們接着讀。」
「明天,帶一營人,從營寨走到黑山寨。」我說,「走一次,記下誰掉隊;再走一次,讓一營人一起到。」
「這次,我不會讓人落在後面。」張燕說。
那一夜,我們把《司馬法》讀到天快亮。張燕問,我答;我念,他聽。有時候他說的,比書上的字更像山路本身。
做遊戲時,我把「行軍」畫成地圖上的一條箭頭;現在才知道,箭頭裏面是人,有腳會痛,有家要回,糧也要吃。
燈油快盡時,張燕已能把前後幾句說下來。他不是背出來的,而是換成自己的話:讓隊伍不散,讓人有力氣走到。
臨走前,他把竹簡抱在胸前。
「主公,我回去先教他們走路。」
「去吧。」我說。
他走到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「兵法不是拿來背的」我說,「是拿來走的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