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廬升上一星那天,營裏沒有敲鑼。只有一個斷了腿的兄弟扶着牆站起來,站了很久,回頭笑了一下。那一笑,比任何勝仗都實在。

所謂一星,不是一塊木牌。是有人因為這塊木牌,活了下來。

笑聲沒有傳遠。潘鳳從山下回來,手裏捏着一張從市集牆上撕下來的紙。

「朝廷貼了賞金。」他把紙鋪在桌上,「斬張角者,賞三十金;破營者,賞五十金。」

「三十金?不夠朝廷養一支百人隊一個月。」

「就是因為少,才有人來。」潘鳳說,「朝廷不是買我們的命,是買一個機會——一個不用自己出兵,也能把我們拖死的機會。」

他說,盧植回朝廷後講得很清楚:黃巾營號稱千人,能戰的只有二百,其餘是老弱、傷殘、婦孺。這樣的地方,不值得再派大軍。大軍要糧、要餉、要死人;貼一張賞金,不用。

「賞金獵人贏了呢?」

「朝廷付錢。」

「輸了呢?」

「一個錢都不用付。死的是賞金獵人,不是朝廷的兵;敗的是山賊,不是朝廷的將。朝廷只損失一張紙。」

那張紙比刀還冷。

「盧植不怕我們兇,怕我們耗。」潘鳳說,「我們越打越少,越守越窮。他要我們在一次次小仗裏,自己把自己耗乾。」

「所以,你的任務不是打贏。」潘鳳看着我,「是守下來。」

【任務:守下來】 【目標:擊退賞金獵人與山賊,保住營寨與軍器作】 【獎勵:軍器作 ★1;鐵料、炭料若干】

不是「打贏」,是「守下來」。

「這一次,我們不追。」我說,「他們來,我們守;他們走,我們不追。追出去就要吃糧、要死人。朝廷就是希望我們追。」

潘鳳笑了:「你總算像個主公了。不過,對朝廷來說,這是消耗戰;對你來說,這是一次測驗。」

「測驗甚麼?」

「測驗你守不守得住,也測驗你會不會為了贏,把家底打光。」

那晚,幕府的燈亮到很晚。

張梁說:「來的人不是官兵。官兵有號令,賞金獵人沒有。他們為錢而來,也會為錢而走。只要這筆錢不好賺,他們就會散。」

管亥一拍桌子:「我帶人出去,把他們打散。」

「不行。」我說,「你出去,他們就跑;你追,他們就分。我們只有二百個能打的人,追不起。」

張梁點頭:「把他們放進來,讓他們每走一步,都要付一點東西。」

「付甚麼?」彭脫問。

「付命,付力氣,付膽子。」張梁說,「他們是為錢來的,不是為死來的。《孫子》說『久暴師則國用不足』。朝廷不想自己的國用不足,就讓我們久。」

我分派:管亥守前寨,只守不追;趙弘帶二十人藏西邊樹林,打他們的腰;韓忠守軍器作,爐火不能熄;彭脫輪夜,三更換一次;劉辟把糧搬進地窖,只留三天在外;程遠志數箭、數石頭、數火把,每一支箭都記賬。

「一支箭也要記?」

「要。」我說,「朝廷要跟我們打消耗戰,我們就要知道,自己還剩多少。」

軍器作原本只是營邊一間破棚。棚下一個土爐,爐邊堆着斷槍、破盾、舊箭頭。管亥帶來的鐵匠把槍頭重新打直。

「鐵不夠。」老周說。

「用破犁、舊鍋、車軸上的鐵箍。」我說,「炭呢?」

「沒有炭,爐火燒不旺。」

我讓市集的人下山收舊鐵。三天後,門口堆起一小堆黑鐵,像沒人要的石頭。老周說,夠打槍頭六十、箭頭二百、修盾十二面。

第五天夜裏,山下來了火光。

不是官兵的火把。官兵的火把整齊,像一條線;這些火光散亂,時高時低,像一群人舉着火把走夜路。

黑七走在最前面。他臉上有一道疤,從眉骨拉到嘴角。身後跟着三百多個賞金獵人,還有二百多個山賊。

「一千人的營,只有二百能打。」黑七對手下說,「我們五百人,夠了。」

他先派人到寨前喊話:「交出糧食、鐵器,我們只拿賞金,不殺人。」

寨牆上沒有人回答。

黑七以為我們怕了。他不知道,管亥已經把刀插在地上蹲着等;趙弘已經帶人進了西邊樹林;韓忠守在爐邊,腳下放着一桶水;彭脫帶人沿着寨牆換位;劉辟把最後一袋糧推進地窖;程遠志蹲在箭堆旁,每取一捆箭,就打一個結。

「讓他們進來。」張梁說,「第一道柵欄不要守太久。太早擋住,他們會覺得我們強,會退;讓他們覺得再推一下就進來,才會把人都壓進來。」

三更,黑七動手。

柵欄不高,幾個人一推就倒。管亥帶人迎上去,只打了半刻,就按計劃往後退。黑七以為前寨破了,喊了一聲:「進!」

三百多人擠進寨門。

西邊樹林響起了鑼聲。趙弘帶着二十人從側面殺出來,不喊,只砍。賞金獵人本來排成一條線往裏衝,被側面一撞,前面的人回頭,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,隊伍立刻亂了。

「別亂!」黑七喊。

可他的聲音被另一個聲音蓋住。軍器作那邊,韓忠把一桶水潑在炭上,白煙沖起來,像一面牆。賞金獵人以為那裏有伏兵,紛紛往後退。其實那裏只有十幾個人,和一個不能熄的爐子。

管亥從前寨殺回來,趙弘從側面壓上,彭脫帶人堵住寨門。黑七的人擠在寨門裏,進不去,也退不出。

「賞金不要了!」不知道誰喊了一聲。

山賊先跑,賞金獵人跟着跑。黑七砍了兩個逃跑的人,砍不住五百個人。他看了寨牆一眼,帶着剩下的人退進夜色。

「追不追?」管亥問。

「不追。」我說。

天亮時,寨門外躺着四十多具屍體,大部分是賞金獵人和山賊。我們死了十七個,傷了三十個。箭用掉一半,藥廬的藥空了三架。

軍器作的爐子還亮着。老周走出來,手裏拿着一把新打好的槍頭。槍頭不亮,甚至有點歪,可它是新的。

【任務:守下來——完成】 【軍器作:★1】 【獎勵:鐵料 ×20,炭料 ×10】

我沒有笑。十七個人,十七個名字。昨天他們還在吃飯、罵天氣,說打完這一仗要去山下喝一碗熱湯。

我讓劉辟拿來一塊木板,把十七個名字一個一個寫上去。寫到最後一個,我停了很久。

「守下來了。」潘鳳走過來。

「嗯。」

「不高興?」

「高興。」我說,「可朝廷的目的也達到了。他們沒有贏,我們也沒有賺。死了十七個,用了半個藥廬、半個軍器作。再來一次、兩次,我們就空了。」

「所以呢?」

「所以下一次,要守得更便宜。」

潘鳳看着我,笑了:「你總算明白盧植在算甚麼了。他不是要打贏你,是要你一直花錢、一直死人、一直守在這個山頭,直到你守不下去。」

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
「把這個山頭變成一個不值得打的地方。」潘鳳說,「讓每一個來的人都知道:這裏的賞金,不夠買他們的命。」

天亮了,山下的霧還沒散。遠處的市集,應該又貼上了新的賞金告示。也許明天,也許後天,會有另一批人來。他們會更多、更狠、更知道我們的底細。

可我們也有了藥廬、有了軍器作、有了十七個名字。

我把木板立在幕府門口。風吹過來,木板輕輕響了一聲。

像有人在說:守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