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們是黃巾?」

劉辟把鋤頭橫在身前,身後幾個農民也拿起了棍子。

「是。」我說。

「走吧。」他說,「我們村,沒有糧給你們搶。」

「我不是來搶糧的。」我說,「我是來請你,幫我管田。」

劉辟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種笑,不是高興,是覺得荒謬。

「請我管田?」他說,「你們黃巾,不是只會燒田、搶糧、裹挾百姓嗎?」

「那是別人。」我說,「我這支,想種田。」

「為甚麼?」

「因為搶,是聽天由命。」我說,「今年搶得到,明年呢?搶得到糧,搶得到種子嗎?搶得到會種田的人嗎?」

劉辟沒有說話。

他身後的一條水溝,堵了。上游的豪強把水引進自己的田,村裏的田乾得裂開。幾個農民正在跟他爭,爭不出結果。

「這條水溝,堵了多久?」我問。

「半個月。」劉辟說,「再沒有水,這一造就完了。」

「我幫你通。」

劉辟看着我,像在看一個瘋子。

「你是黃巾。」

「是。」我說,「可我也吃過飯。」

那天下午,我脫了外袍,跟張梁、兩個斥候一起,跳進水溝裏挖泥。劉辟和幾個農民站在岸上,看了很久,最後也下來了。

水溝通到一半,豪強的人來了。

十幾個漢子,拿着鋤頭和刀,為首的一個胖子騎在馬上,指着我們:「誰讓你們動水的?」

劉辟擋在前面:「水是村裏的。」

「村裏的?」胖子笑了,「這條水,從我家的地界過。我說給誰,就給誰。」

張梁看着我。

我搖了搖頭。

「這位大哥,水溝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把水全引走,村裏的田就荒了;田荒了,明年誰給你種糧?」我說。

「我不用他們種。」胖子說,「我有糧。」

「你的糧,能吃幾年?」我說,「三年?五年?等村裏的人走光了,你的地,誰種?」

胖子愣了一下。

他身後的人,也互相看了看。

「這樣。」我說,「水,分三份。你一份,村裏兩份。我們幫你把支渠也修好,你的田,不會少水。」

胖子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
「你是誰?」

「張角。」

他的臉色變了。

可他沒有動手。

他看了看我們手裏的鋤頭,又看了看村裏那些拿着棍子的農民,最後哼了一聲:「三天。三天內,支渠修不好,我來拆。」

他走了。

劉辟站在水溝裏,看着我,半天,說了一句:

「你剛才,可以殺他。」

「殺了他,水就是我們的?」我問。

「至少,他不會再來。」

「他死了,他的兒子會來;兒子死了,孫子會來。」我說,「可水溝修好了,村裏的田活了,他的田也活了。你說,哪一樣活得久?」

劉辟沒有說話。

三天後,支渠修好了。

水,流進了村裏的田。

劉辟站在田邊,看着水,忽然說:「田不是搶來的,是種出來的。」

「你說的。」我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,「可我以前,只是這樣想,沒有這樣做過。」

他轉過身,看着我。

「你要我管田?」

「是。」

「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
「你說。」

「你的兵,不許踏進這條村。」他說,「要糧,拿錢買;要人,先問過我。」

「好。」我說,「還有一樣。」

「甚麼?」

「我給你種子、農具、牛。」我說,「你給我糧,也給我一句話——這條村,願不願意跟我們一起活?」

劉辟看着那片田,看了很久。

「願意。」他說。

那一天,我們有了第一個管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