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卷竹簡,並排放在木架上。
《司馬法》、《管子》、《六韜》。
簽到得來的時候,我記得自己有多高興——SSR 級兵法,三卷。在遊戲裏,這等於開局就抽到三張頂級卡。我當時滿腦子都是宏圖:立制、富國、練兵,一步一步,把這幾百人帶成一支軍隊。
可一個多月過去,三卷書,還是三卷書。
不是沒人讀。是讀了,也用不上。
那天,營裏出了事。
兩個什的人,為了一口井,打了起來。一個被打斷了鼻樑,一個被咬掉了半隻耳朵。張寶把人綁到我面前,火氣沖天:「大哥,這還不殺?不殺,以後誰都敢打!」
張梁卻說:「先問清楚。井是誰先佔的?誰先動的手?」
管亥說:「問甚麼?打了就罰,罰了就怕。」
彭脫說:「他們已經三天沒睡好。井邊排隊,排到半夜。」
波才說:「名冊上,這兩什本來就不該編在一起。上個月,他們爭過一次水。」
五個人,五句話,都對,也都不全對。
我坐在那裏,忽然明白:他們說的,都是自己的經驗;可沒有一個人,能把這五句話,連成一個道理。
《司馬法》說軍禮、賞罰;《管子》說倉廩實而知禮節;《六韜》說同天下之利。這些道理,書上都有。可此刻,我一句也拿不出來。
不是書上沒有。是我沒有讀通;他們也沒有。
這是一個識字率很低的年代。營裏能寫出自己名字的,不到十個。張梁認得幾個字,已經算「讀書人」;張寶識的字,比張梁還少。
我看著他們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黃巾兄弟,不是沒有閱歷。張寶打過架,管亥追過賊,波才帶過兵,張曼成守過城,彭脫跟士卒睡過同一條炕。他們每一個人的身上,都有一本活的書。
可他們缺的,是把那本活的書,跟案上這本死的書,連起來。
讀書,不是認得字。是讀完之後,能把一件事,放到另一件事上;把一句話,用到一個新的地方。這叫融匯貫通。
沒有這個,書讀得再多,也只是把字搬進腦子。遇到事,還是意氣用事。
我想到歷史上,黃巾有數十萬人。
數十萬人,不該在短短一年之內,就完完全全被平定。
能動員數十萬人,制度再差,也總有幾個能辦事的人;領袖的感染力,更不用說——一句「蒼天已死,黃天當立」,能讓幾十萬人跟著走。這樣的一股力量,怎麼會一年就散?
以前在遊戲裏,我只覺得黃巾是「新手怪」;現在,我站在他們的營裏,才知道他們不是不強,是缺了一樣東西——
知識的傳遞,和讀通之後的融匯貫通。
而這些,就是兵法兵書。
如果我不把這件事做好,一年之內,我們會被滅。而我,也會在一年之內死。
這不是遊戲裏的「Game Over」。是這具身體的命。
可我還有一點時間。
而且,最要緊的是——兄弟們很肯學。
那一夜,帳裏點着兩盞燈。
六個人,圍着一張矮桌,每人面前一卷竹簡。
張梁先讀。他指著第一行,一個字一個字念:「同、天、下、之、利、者,則、得、天、下。」
念完,他抬起頭,眼睛發亮:「大哥,這句是說——不是我們要拿天下,是要讓天下的人,都得利?」
我點頭。
他愣住了,然後笑了。那種笑,不是因為他認得幾個字,是因為他忽然看懂了一句話。
旁邊的張寶湊過去:「給我看看。」
他讀的是武韜。第一句:「用兵之要,先料敵。」
他念了兩遍,忽然一拍桌子:「原來如此!打仗之前,要先看清對面是甚麼人——不是一上來就打!」
他興奮得站起來,在帳裏走了兩圈,嘴裏不停念:「先料敵,先料敵……」
波才、管亥、張曼成、彭脫,也都低下頭,指著自己的竹簡,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
有人讀錯,旁人笑;有人讀通,整張桌子都跟著亮起來。
那一刻,我站在旁邊,看著他們。
不是因為他們讀得多好。他們讀得很慢,很吃力,一個字要停三次。
可他們的眼睛,是亮的。
那種亮,比我第一次拿到三卷 SSR 級兵法時,還要亮。
我忽然明白:SSR 的,不是那三卷書。
是能把書讀通的人。
書再稀有,也要有人讀得懂;讀得懂,才用得上。
我掀開帳簾,走出去。
夜風有點涼。營地比一個多月前大了許多——更多的帳篷,更多的火堆,更多的人。有人在磨刀,有人在補鞋,有孩子在火邊睡著,手裏還攥著半塊餅。
我記得,一個多月前,這裏只有幾個人。
現在,超過一千人。
遠處,一個斥候快步走來,在營門口被攔下。他喘著氣,說了一句話。
我聽不清。
可我看到,張寶的臉色,變了。
我抬起頭,看向營外那條通往縣城的路。
第一個挑戰,看來,應該差不多來了。
第十五章 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