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,開始亂了。

練兵的、墾田的、修械的、教字的、管糧的——每一件,都來問我。一天下來,我連飯都顧不上吃,帳裏卻堆了二十幾件,等着我拿主意的事。

我這才明白:為甚麼那麼多主公,最後都死在自己人手裏——不是敵人太強,是事情太多,一個人扛不住。

那一夜,面板亮了。

「君,亂了。」板子裏,潘鳳說。

我苦笑:「是亂了。」

「一個人,看不過這麼多事。」潘鳳說,「某,教你一個法子——看人。」

板子上,多了一樣東西。

我看向誰,誰的身邊,就浮出一行小字:他的所長、所短、心裏裝着甚麼。

潘鳳管它叫——析人。

我第一個看的,是張梁。

「所長:識人。所短:寡斷。心中:怕辜負了人。」

我看了很久。這些日子,我以為自己很了解他;可那三行字,還是叫我吃了一驚。

——連跟我同生共死的兄弟,我都沒看透;何況底下那幾百人?

我索性一個一個看下去。

那個力氣最大的漢子——所長:勇。所短:躁。心中:想出人頭地。 那個記賬的先生——所長:細。所短:怯。心中:只想安安穩穩。 還有一個平日最恭順的——所長:忍。所短:藏。心中:記着一件,從沒對人說過的事。

看到最後一個,我脊背有點發涼。

原來,我以為「自己人」的那些人,心裏都各自揣着一本帳。析人看得出來;看懂了,你才用得對;看不懂,早晚出事。

「文韜,歸你。」我對張梁說。

文韜講的,是治國、安民、用人——把人放對地方,讓百姓有飯吃,讓有本事的人肯留下來。

張梁捧着竹簡,卻犯了難。他不識字。

「我教你。」我說。

我指着第一個字,念一遍;他跟着,念一遍。

「同——天下——之利者。」

「同、天、下、之、利、者。」他一個字、一個字,跟得很慢,很用力。

我一句,他讀一句;讀順了,我再解一句——這一句,是甚麼意思。

讀到開頭那句,我怔了一下。

「同天下之利者,則得天下。」

這些天,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練兵、修械、備戰——淨是「強」字。可文韜開宗明義,說的偏偏是「利」:你能讓多少人過得好,就有多少人跟你走。

民不安,兵再強,也是空的。一群人連飯都吃不飽、連命都保不住,你教他兵法、遞他刀,他遲早會走。

講着講着,我又怔住了——這一次,怔得更久。

在現代,識字、讀書,是多理所當然的事。誰沒上過學?誰不會看幾個字?我從沒想過,這些東西,原來這麼珍貴。

可此刻,看着張梁一個字、一個字,把它念出來,像捧着甚麼寶貝——我心裏,竟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東西。

不是我在教他。

是我們,一起在學。

而每認得一個字,我們,就離那個「可以改變的未來」,近了一步。

我,看見了未來。

於是,營裏多了兩件事。

一件,是讓張梁領着幾個會看人的人,把全營重新過一遍——誰適合練兵,誰適合墾田,誰看着老實其實滑頭,誰看着不起眼、卻能管事。用析人,也用眼睛。

另一件,是把識字的、記得住事的,湊到一間屋子裏——抄書、記規矩、記人、記糧。誰家幾口人、誰有甚麼手藝、哪一隊缺甚麼,都一筆一筆寫下來。

那間堆滿竹簡與名冊的屋子,兄弟們後來給它起了個名字——藏書閣。

它當時還很簡陋,四面漏風。可我知道,這是這個營,第一間不像打仗的屋子。

而恰恰是它,管着這個營,能撐多久。

打贏一場仗,靠的是武;能一直打下去,靠的是知識。

第九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