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我把那卷《六韜》翻了一遍。
六卷。每一卷,都是一門大學問——治國、用兵、組織、地形、戰術、士氣。
我一邊看,一邊心驚。這些東西,一個人學,學到死也學不完。
「君一人,學不成。」板子裏,潘鳳說,「六韜者,六人也。」
第二天,我把幾個兄弟都叫了來——張梁、張寶、波才、管亥、張曼成、彭脫。
一人一卷。
「張梁,你去讀文韜。」我說,「怎麼治國、怎麼用人——你最會看人。」 「張寶,你去讀武韜。你那股火氣,該學學怎麼用在刀口上。」 「波才,龍韜歸你。行伍怎麼編、將領怎麼選、糧草怎麼籌。」 「管亥,虎韜——地形、天氣、兵器、陣法。」 「張曼成,豹韜——各種地勢、敵強我弱,怎麼打。」 「彭脫,犬韜——士卒怎麼挑、怎麼練、士氣怎麼鼓。」
這六個人,不是我隨便指的。
張梁會看人,文韜講的正是用人;張寶脾氣烈,武韜講臨陣決斷,正好磨他那把刀;波才打過勝仗,龍韜講行伍編制,他最有體會。管亥是員猛將,卻吃過不懂地形的虧——虎韜,正是他缺的。張曼成帶過幾千人守城,豹韜講以少打多,他有血淚;彭脫最會跟士卒廝混,犬韜講士氣,非他莫屬。
六個人,捧着六卷,卻一個個面露難色。
「大哥」,張梁先開口,很難為情,「這……我不識字。」
話音剛落,旁邊的彭脫就笑了:「哈哈哈……我也不會!」
一句話,滿帳的人都笑開了。方才那點難為情,一下就散了。
啊……我忘了,這個時代識字率很低。
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
要學兵法,先得能讀兵法。
「那就先識字。」我說。
第二天起,營裏多了一件事。
白天練兵、墾田、修械;到了夜裏,會寫字的幾個,圍着火堆,把字寫在地上、木板上,一個一個教。
六個兄弟,坐在最前面。
他們學得比誰都慢——三十幾歲的手,握慣了鋤頭、刀把,捏起樹枝,寫出來的字,歪歪扭扭。
可他們,一個都沒走。
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我要他們「利其器」,利的,不只是刀刃、矛頭。
還有他們自己的腦子。
而這一件事,比造一百把刀,還要慢,還要難。
第八章 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