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我沒有睡。
幾百個人,一伍一什地編。人數不多,難處卻不少——誰和誰有仇,不能編在一隊;誰服誰,誰怕誰,名冊上不會寫,非得一個一個問出來。
從前在遊戲裏,「編隊」不過是拖一個框、點一下確認。如今才知道,那一下確認的背後,是多少人喊破的嗓子。
天快亮時,面板又亮了。
「君可知,黃巾之眾,向來撐不過旬日?」板子裏,潘鳳看着我。
「史書之上,由張角起事,至黃巾敗亡,不過一載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故,君之簽到,便是——活過一日,記一日;過一關,得一禮。」
板子上,浮出三行字:
「第一簽·三日:立。把這幾百人,立成一隊。」 「第二簽·七日:聚。讓四方的人,肯來投。」 「第三簽·十四日:動。趁朝廷未覺,先動起來。」
簽到。
我在心裏,苦笑了一下。
做遊戲的人都知道,簽到這種設計最是陰險——它吊着你,讓你每天回來,只為那一點甜頭。
可它換個名字,我就認不出來了嗎?——上班。從前,我每天打卡上班、簽到、領一份薪水;如今,我每天簽到,領一份活下去的資格。
原來當頭兒,不是甚麼呼風喚雨的英雄。是每天肯回來,簽到的那個人。
這些年,我簽過太多到——公司的、客戶的、主管的。如今這一張,簽下去,卻是真的要命。
編隊這樁事,瑣碎得叫人發瘋。
有個小兵,被編到一伍裏,死活不肯去。問了才知道:那伍的頭兒,兩個月前,搶過他家的糧。我把他換了隊。
換一個人的隊伍,不過一句話。可要換對——得先知道,兩個月前,誰搶過誰家的糧。
編到後半夜,我蹲在一堆火旁邊,眼皮直打架。
有個老兵遞來半個冷饃。我接過來,咬了一口——硬得像石頭。
「天師」,他咧嘴笑,「吃慣了就好。」
我看着他,一時說不出話。這些人的苦,我從前隔着螢幕,一點都想像不到。
第二日,張寶領着一隊人回來,臉色很難看。他把名冊往我面前一摔。
「大哥,這隊人不服!那個十長,憑甚麼管他們?」
我沒動氣。我問他:「換你,選誰?」
張寶愣了愣,張着嘴,半天說不出話。
「你看,你也不知道。」我說,「可那個十長,選的時候,你也在場。」
張寶不吭聲了。他抓起名冊,悶頭走了出去。走到帳口,又回過頭,甕聲甕氣丟下一句:「……我再去罵他們兩句。」
我笑了。
張梁一直在旁邊看着。等張寶走遠,他才低聲說:「大哥,你今日,像個主公了。」
我一愣。「從前呢?」
「從前,你只看天。」他說,「今日,你開始看人了。」
那一夜,我數了數編好的名冊——三十個十長,差不多,編齊了。
我靠着柱子坐下來,忽然很想念,從前那張只需要改一改數字、就能交差的策劃案。
第三日清晨,編隊,總算編完了。
我站在營門,看出去——不再是東一堆、西一簇的散兵,而是一伍一什,一屯一部,層層疊疊,像一張慢慢張開的網。
三日之期,到了。
那天夜裏,面板又亮了。
「第一簽·達成:立。」
「獎勵:兵法《司馬法》。」
一卷竹簡落到我手上。展開,是密密麻麻的古字——講的,是怎麼把人編成軍、怎麼替一支軍隊,立下規矩。
做遊戲的時候,這本《司馬法》,我眼熟得很。原來它講的,就是這三日,我跌跌撞撞在做的同一件事。
「第二簽·倒數:七日。趁朝廷未覺,讓四方來投。」
帳簾外,夜色沉沉。遠處,隱約有零星的腳步聲,朝着營地走來。
第五章 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