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篷外,還鬧着。剛端了那大戶的糧倉——這幾百人,終於敢飽飽地吃一頓。火把、酒氣、笑聲,隔着帳簾,一陣一陣湧進來。
我卻坐在帳裏,動也不敢動。
我不是張角。我只是一個剛從醫院醒過來的人,連今天是哪一年,都不知道。
忽然,帳篷中央的空氣裏,亮起一塊東西——一塊半透明的方板,憑空懸在半空。板子的正中央,浮着一個魁梧大漢,一身舊甲,滿臉鬍子,正朝着我笑。
那張臉,我在遊戲裏,見過不知多少遍。
「……你就是潘鳳?」我開口。
板子裏的大漢,抱拳一拱。
「某,潘鳳也。」
我看着他,心裏說不出是甚麼滋味。
「無雙上將」潘鳳——一個在演義裏出場就被華雄斬了、連一句像樣台詞都沒有的跑龍套。做三國遊戲這些年,我太清楚:正史裏查不到他。他從頭到尾,都是編出來的。
可此刻,這個「編出來的人」,正浮在我面前,說他是我的系統。
我沒工夫去追究他是不是真的。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現在,我甚麼都不會。
「潘鳳」,我看着他,聲音有點啞,「你是系統,對吧?」
「是。」
「那你一定要幫我。」
我一字一字,把話說完:
「行軍、紮營、看糧、帶人——我一樣都不會。這幾百人跟着我,我甚麼都不懂,撐不了多久,很快就會死。」
板子裏,潘鳳沒有笑我。
「某,正為此而來。」他說,「君之新手任務——」
我屏住呼吸。
「——立五長十長。」
我一愣。「……甚麼?」
「五人為伍,設五長;十人為什,設十長。」潘鳳說,「你帳下數百人,今日贏了,明日呢?一盤散沙,贏得了第一仗,贏不了第二仗。把他們捏起來,捏成一塊石頭——這,就是你的第一件事。」
我苦笑。我在公司裏,連三個人也管不好。
「可我不認得他們。」我說,「我連自己有幾個人,都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去認。」潘鳳看着我,「主公的第一件事,不是打仗,是識人。」
我掀開帳簾,走了出去。
滿營都是人。不多——幾百個,圍着火堆,捧着碗,吃得滿嘴是油。見我出來,一個個站起來,喊「天師」。
我站在那裏,像個外人。
張梁走了過來。他不說話,只是看着我,像在秤我。
「大哥」,他低聲問,「你要點人?」
我點頭。「十個人一組,選一個十長。」
張梁沒問為什麼。他朝最近的一堆人喊了一聲。
一個鐵塔似的漢子,第一個站起來。胳膊比我的腰還粗,嗓門也大:「天師,選我!打仗我行,弟兄們都聽我的!」
人堆裏,一片叫好。
我正想點頭——張梁卻拉了拉我的袖子,朝角落努了努嘴。
角落坐着一個瘦瘦的漢子。他不喊,也不爭。可我留意到:方才有個小兵被飯嗆着了,咳得直不起腰,是這個瘦漢子,一聲不響過去,替他捶背,又把自己的水囊,塞到他手裏。
我看着他,又看着那個鐵塔。
「十長」,我開口,「我選他。」
全場靜了一下。
鐵塔臉漲紅了:「天師!他?他連刀都舉不穩!」
「他舉不穩刀。」我說,「可他肯把水囊,讓給別人。」
人堆裏,慢慢靜了下來。那個瘦漢子抬起頭,一臉不敢相信。
那一刻,我想起潘鳳的話——主公的第一件事,是識人。
從前我總以為,當頭兒,就是本事最大、嗓門最響的那一個。做遊戲時,我會把最猛的將,配上最高的統率。可站在這幾百人的火光裏,我才明白:本事大的人到處都是;肯把水囊讓給別人的人,才當得了頭兒。
那晚,我點出了第一批十長。
面板又亮了。上面浮出一行字:
「新手任務:立五長十長——進度 1 / 三十。」
我盯着那個「1」,哭笑不得。
帳簾外,又有幾個零散的人,摸黑來投。
我卻在心裏,默默算了一筆賬——今日三百,明日、後日呢?這一條路,到底要怎麼走。
第四章 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