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店的白光,總是很誠實。
它照得見每一包即食麵的價錢牌,也照得見站在凍飲櫃前、連一樽飲料都挑不出來的那個人。
晚上十點半。店裏沒有幾個人。收銀台的店員低着頭滑手機,貨架之間的冷氣嗡嗡作響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。在那樣的白光底下,可以站很久。
手機震個不停。
不是公司的群組,是主管的私人訊息,一條接一條,像催命。
「提案呢!!!!!!」
「為甚麼今天還是看不到新遊戲的提案!!!!!!」
「明天早上九點,我要在辦公室枱頭看到提案!!!!!!」
「要不然,你不要做了!!!!!!」
盯着最後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,久到店員都偷偷看過來一眼。沒回覆,只是把螢幕按熄。可是那一行字,已經亮在黑暗裏,怎麼按都按不掉。
說來諷刺。做遊戲,原本是童年最深的夢想。
小學時趴在紅白機前面,一遍一遍把同一款遊戲打通,只為了快那麼幾秒;每一關都背進腦子,閉上眼都能想像畫面。到了街機的年代,機舖裏打街頭霸王——被圍觀、被挑戰、把對手打敗,每一種都令人上癮。
那是一種很整體的感覺,不是某一句話、某一個時刻,而是每一次玩遊戲時悄悄浮上心頭的:這些遊戲,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?這一關、這一條故事線,又是怎樣被人想出來的?
一直相當欣賞遊戲製作人。他們怎會知道,坐在那邊的人正正需要這一個「武器」?又怎會設計得這麼好——這麼多任務瘋狂交錯,竟能一路連到最後的故事線?
好想做遊戲!好想做一個有名的遊戲製作人!
這個地方,曾是童年夢想,曾是天堂。
後來真的走了進去,一做十幾年。然後才明白,天堂的另一個名字,原來可以是地獄。手上做的每個遊戲,不是為了「好玩」,是為了留下玩家、留住資料、留住那條每天往下掉的曲線。當年想做的,就這樣一點一點變成了今天最不願意的東西。
而現在,上頭丟下來一句話:三國策略遊戲。
一句話,便成了生死狀。
三國。這兩個字,認了半輩子。
說出來有點好笑——《三國演義》,一字都沒看過。所認識的三國,全靠玩遊戲:從紅白機、街機,到後來的策略遊戲,一關一關打過去,人物、劇情、勝敗,全部在手柄與螢幕之間學回來。不是讀歷史的人,是打遊戲的人。
如今,它成了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。做這一行的人都清楚——三國,是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懂的東西。人人都懂的東西,最難做出驚喜。做得像,人家說你抄;做得不像,人家說你不尊重。左也是死,右也是死。
幾十年下來,手遊、頁遊、卡牌、放置,能想到的,別人都做過了。光榮做了一輩子,後來的人抄了一輩子。在一張所有人都寫過的考卷上,還能添一個甚麼字?要令玩家驚喜——這四個字,說起來輕,做起來,等於在沙漠裏挖一條河。
這一套如果再不成,那就不只是「再試一次」的問題了——是這十幾年,到底算不算數;是這個工位還在不在,這個名字還配不配留在這個行業裏。
更怕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沒有這一份工作,還能做甚麼?
這個問題不敢深想。一想,腳下的地板就會鬆。做了十幾年遊戲,除了遊戲,其實甚麼都不會。這不是謙虛,是實話。
忽然想起一件很可笑的事。
一直自認是 SR,甚至是 SSR 卡。玩了那麼多年遊戲,破了那麼多紀錄,總以為自己至少是有點分量的人。可是做策劃十多年,才慢慢看清楚——原來,連 R 卡也不如。在公司眼裏,不過是一張可有可無的 N 卡,一張隨時可以丟掉的垃圾卡。
丟掉你,連公告都不用出。
苦笑。可是下一刻,卻想到另一頭——
三國裏的 N 卡、R 卡,他們又怎樣?那些被後世寫成「龍套」的人,真的就像遊戲裏那樣,是廢物、可有可無嗎?
一個名字,能流傳整整兩千年,真的會一無是處?
不可能的吧。
一個一無是處的人,不會被人記住兩千年。能被記住的,一定有值得記住的地方——只是我們在遊戲裏給他安了一個「N」,就當他甚麼都不是。
站在夜風裏,忽然覺得,自己好像在為一張卡,也為自己,感到不甘。
收起手機,走出店門。夜風有點涼。
腦海裏,忽然浮出一個名字——「潘鳳」。「無雙上將」潘鳳。
三國裏,一個幾乎沒有戲份的跑龍套,一出場就被華雄斬了。後世記得他的死,卻沒幾個人記得他到底做過甚麼。他像一個被塞進劇本的角色,只為了一件事——成全主角的第一場勝仗。
奇怪的是,此刻想起他,竟有點親切。
他大概也是這樣吧:滿有雄心壯志,想在亂世中有一番作為,然後……一出場,就完了。
現在的自己,像潘鳳嗎?
曾經滿有雄心壯志,曾經想做出好遊戲;十多年後,意志被消磨殆盡。心裏清楚,自己大概會是另一個「潘鳳」。甚至能看見明天的畫面:主管掃兩眼,丟一句「沒驚喜」,然後這十幾年的努力,就像潘鳳那一斧,還沒揮出,就沒了。
對着看不見星的夜空,苦笑了一下,輕輕地問:
「那些群雄……在那麼絕望的時候,到底是怎麼贏的?」
「他們是怎麼,還敢往前走的?」
沒有人回答。只有城市的燈亮在那裏,一盞也不為誰而亮。
就在那一瞬間——
腦海裏,忽然有一個聲音。
很輕,卻很清楚,像是隔着一千年傳過來:
「欲勝者,先知其所懼。」
整個人怔住。
那聲音,不屬於這個時代。
而便利店的燈光,在眼角,忽然亮得刺眼。
第一章 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