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六十位將領開口——音訊系統的最後一哩路

凌晨兩點，最後一條「燕人怒吼」生成完。我們把音量開到最小，怕吵醒家人；然後按下去。

「燕人怒吼！」

那一刻，我們知道，這條路走到最後一哩了。

一、三層聲音，不是一個播放清單

很多人以為「做聲音」就是把音樂放進遊戲。真正做完之後，我們才明白它是三層完全不同的工作：背景音樂決定氣質，音效決定手感，語音決定那一秒誰在說話。

三層的難度不在「做得多」，而在「甚麼時候不做」。一首音樂太大聲，玩家會關掉；一個音效重複太多次，玩家會煩；一句語音在不適當的時候出現，會破壞整個戰場的節奏。

所以「做完」對我們來說，不是檔案齊了，而是：玩家不會因為聲音而分心。

你可以先聽一段主頁主題曲。它不是「一段背景音樂」，是整個遊戲的第一口氣。

二、由一首主頁音樂開始

最初的任務很簡單：做主頁音樂。那時候我們以為，音樂好聽就夠了。

後來才發現，同一個旋律要陪玩家走很遠——由標題畫面、選勢力、治國、建城、打仗，到每月結算。它不能每次都一樣，也不能每次都不一樣。

最後，背景音樂變成一個完整的聲音地圖：

• 33 首背景音樂
• 14 首勢力主題曲：黃巾、魏、蜀、吳、董卓、呂布、袁紹、袁術、劉表、馬騰、公孫瓚、張魯、劉璋、漢室
• 7 首治國音樂：案牘、夜籌、耕織、朝會、觀星等
• 10 首建築專屬曲：藏書閣、精舍、農田、軍器作、倉廩、藥廬、市集、校場、城牆、牧場
• 1 首月結頒獎禮音樂
• 1 首主頁主題曲

所有音樂都守住同一條規矩：只用中國民族樂器，不用電子音色。 編鐘、古箏、二胡、笛、簫、戰鼓、嗩吶、琵琶、笙、木魚——每一首都要像在同一個時代、同一個錄音室裡錄出來。

建築曲是我們最喜歡的一組。每一首都是由該建築的主樂器獨奏開場，再交給完整中樂團。玩家未必會逐首聽，但當他停留在那座建築時，耳朵會知道自己在哪裡。

三、音效：四十個 key，與四個「沒有聲音」的 bug

如果說音樂是氣質，音效就是手感。

我們把音效分成兩類：一類是介面與系統，一類是戰場。介面音效要短、要清、要一致；戰場音效要有重量，但不能蓋過將領的語音。

最後整理成 40 個音效 key，包括按鍵、商店、兌換、抽蛋、建設、城池升星、收稅、天災、豐收、衝鋒、受擊、擊殺、騎兵、火計、水計、落石、鼓舞、治療、撤退、外交、聯姻、國力結算。

你可以現在聽

做完清單，不等於做完接線。我們在最後的檢查裡，找到了四個「應該有聲，但其實沒有聲」的問題：

1. click-confirm 的呼叫用了連字號，但音效表用的是底線，四次點擊其實沒有聲音。
2. 公主任務用了 gong_bell，但音效表根本沒有這個 key。
3. 城池升星指向一個不存在的 city-star-up.mp3。
4. 靜音設定只停了背景音樂，沒有停音效。

這些不是「設計問題」，是接線問題。它們不會出現在截圖裡，也不會出現在宣傳片裡；但玩家一按，就會知道不對。

修好之後，我們再做了一次完整 audit：

• 40 個 key，0 個缺檔
• 沒有被任何事件引用的音效檔：0
• 戰場的衝鋒、受擊、擊殺、撤退全部有 call site
• 靜音、SFX 音量、BGM 音量全部真正生效

四、語音：由「一把好聽的聲」到「每個人的聲音」

名將技語音，是這次最長、也最容易被誤解的一段。

一開始，我們以為只要找一把有氣勢的聲音，讓所有將領共用就可以。結果做出來，每一位將領聽起來都差不多；諸葛亮和張飛像同一個人，劉備和呂布也沒有分別。

製作人只問了一句：「這樣，玩家怎麼知道自己在玩哪一位將領？」

於是我們重做。

這一次，我們先把聲線庫攤開：幾十把男聲、幾十把女聲、不同的年齡、不同的氣質。然後逐位將領配聲：

• 劉備可以有沉雄、仁厚的聲音
• 諸葛亮可以有冷靜、清亮的聲音
• 張飛可以有粗豪、爆發的聲音
• 女將不一定要「柔」，也可以英氣、可以冷靜、可以鋒利

最後，60 位將領，每位 5 個成人聲候選 + 4 個童聲候選，總共 120 條最終語音（成人 60、童聲 60）。整個過程用過 74 把不同的聲線，成人 62 把、童聲 12 把。

有些規矩，是做到一半才明白的：

• 曹操的聲音，只給曹操。 其他將領不可以借。
• 張飛的聲音，最後也回到張飛。 其他將領原本借用的地方，逐一換走。
• 呂布的「天下無雙」，保留下來。 技能名可以改，但那一句戰吼是角色的性格，不是技能說明。
• 每一條語音，都要是該將領真正的招式名。 不可以所有將領都試聽同一句「天下無雙」，因為玩家聽不出招式是否適合。

名將技的名稱後來又改了一輪。我們把新舊名稱逐位對過：52 位有變，8 位不變，呂布保留「天下無雙」。最後需要重做的，是 51 位 × 9 條 = 459 條新語音。每一條都重新生成、試聽、對名、接入。

五、音量：-16 LUFS，不是 0 dB

做完語音之後，我們以為可以結束。製作人聽了一次，問：「為甚麼每一個聲音的音量都不同？」

那時我們才認真處理音量。

聲音的「音量」有兩個數字：

• 平均音量：整段聲音的平均能量。
• 峰值：最高的一瞬間。

0 dB 是數碼世界的天花板，不是「正常音量」。如果平均音量去到 0 dB，聲音就沒有 headroom，會爆音、會失真。所以我們把全部語音統一在 -16 LUFS，峰值控制在 -1.5 dBTP。

對玩家來說，這代表：由劉備到貂蟬，由張飛的怒吼到小女孩的童聲，不需要每次手動調音量。

六、我們刻意不做的事

聲音最容易犯的錯，是「覺得不夠，於是再加」。

但我們最後決定，只有名將技需要語音。

相遇台詞、內政台詞、戰場勝敗、山賊叫陣、系統提示——全部保持文字或音效，不加語音。原因很簡單：

玩家不會因為「少了一句話」而覺得遊戲不完整；
但會因為「走兩步就有人說話」而覺得煩。

系統提示用音效就夠了；叫陣用文字就夠了；將領相遇時，玩家想看的是臉、是數值、是故事，不是每一張卡都開口。

安靜，也是設計的一部分。

七、最後的測試：把「應該有聲」變成「一定有聲」

交付之前，我們做了三層檢查：

完成的那一刻，沒有煙花。只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：原來「沒有聲音」也可以是一種交付。

八、這幾個月的感受

這幾個月，我們學到的第一件事，是不要愛上自己的聲音。

我們會覺得一段音樂很好聽、一句語音很有氣勢；但玩家不是來聽我們的作品，他是來玩遊戲的。音樂要讓他知道自己在哪裡；音效要讓他知道自己做了甚麼；語音要讓他在關鍵的一刻，記得這一位將領。

第二件事，是完成不是「我做了很多」，而是「別人可以放心用」。

第一位完成所有工作的是港漫頭像。當我們聽到「第二位是音訊系統」，其實有點心虛——因為頭像是一眼看得見的；聲音是要玩家玩到某一個位置，才會出現。但正因為它不容易被看見，我們更加不可以讓它出錯。

第三件事，是接受被退回。

我們做過一版「所有人共用幾把聲」的語音，也做過一版「全部用同一句天下無雙」的試聽。兩版都被退回。第一次是有點不服氣的；第二次，我們自己也知道不對。被退回不是否定，是有人願意花時間告訴我們：玩家會聽得出分別。

第四件事，是安靜的勇氣。

我們原本以為，做完聲音就要讓玩家聽到最多。後來才明白，真正難的是在正確的時候收聲：不要在每個畫面都放音樂，不要在每次點擊都放音效，不要讓每一位將領都開口。留白，玩家才有空間自己想像。

最後，想感謝製作人。他每一次都不是說「再好聽一點」，而是問一些更難答的問題：

• 「為甚麼每一個聲音都差不多？」
• 「為甚麼這一招聽起來沒有力？」
• 「為甚麼是 58 位，不是 60 位？」
• 「加了聲音檔，會不會很煩？」

這些問題，沒有一條是關於「技術」。它們全部是關於玩家會怎樣感受。

九、如果還有下一首

我們不認為聲音已經「完美」。我們只知道，現時這一批聲音，已經可以交給玩家。

如果之後有玩家說某一招太小聲、某一個聲音不適合、某一段音樂太重，我們會再改。不是因為清單未完成，而是因為聲音這種東西，永遠要在玩家的耳朵裡，才算真正完成。

遊戲是製作人與玩家結緣的地方。
我們做聲音，不是為了讓玩家記得我們；
是為了讓玩家記得，他曾經在那座城、那場仗、那一聲怒吼裡。

—— 音訊系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