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平蹲在地上，用樹枝畫一條路。

不是畫給別人看；是畫給自己看。路從山腳起，繞過一塊大石，穿過一片林子，最後停在一道水邊。他畫完，看了一會，用腳把路抹掉。

這樣的路，他記了很多條。有的大路能走車；有的小路只能走人；有的路，走一次就沒有了。

他原來在曹操那邊。

漢中的時候，曹操的兵多，路也熟；可王平不是一個會說話的人。他口吃，說一句要停兩次；別人笑他，他就不說。他寧願走路；走一次，記一次；記住了，就不會忘。路不會笑他。路也不會催他。

後來，他降了劉備。

不是因為劉備給的官大；是因為劉備問他：「漢中的路，你走過？」

王平點頭。

「哪一條能走糧？」

王平蹲下，畫了一條。

劉備看了很久，說：「你留下。」

王平留下了。他沒有說謝；他蹲下，把漢中的路，又畫了一遍。

街亭的時候，馬謖要在山上紮營。王平說：「不能上山。山上沒有水；敵人一斷，我們就完了。」

馬謖不聽。

王平又說了一次；馬謖還是不聽。

王平沒有再爭。

他帶着自己的人，守在山下。後來，張郃斷了水道；山上亂了；馬謖敗了。王平鳴鼓，做出要進攻的樣子；張郃疑心，不敢逼。王平收攏敗兵，退回。

那一仗之後，有人說：王平要是再堅持一下，馬謖也許會聽。

王平沒有回答。

他知道，有些人不是不聽；是聽不懂。他說得慢；等他說完，馬謖已經走了。

後來，他守漢中。

曹爽帶大軍來；漢中的將領說，守不住，退吧。王平說：「不退。」

「兵少。」

「路少。」王平說，「路少，才好守。」

他守住關口，不出去；曹爽攻了很久，攻不下；糧盡，退。

王平沒有追。

他站在關上，看着曹爽的兵走；像看着一條走錯的路。

他死的時候，家裏沒有多餘的錢；他的兵，還在漢中。

有人說，王平不過是個降將；不識字，不會寫，只會走路。

可漢中的路，他每一條都走過。

他不會寫字；他記得每一條路。

路也記得他。

他走過的，都在。

這就夠了。

〔史實小注〕王平為巴西宕渠人，原屬曹操，漢中時歸劉備；街亭之戰諫馬謖，敗後鳴鼓自持，收兵而還；後守漢中，興勢之戰拒曹爽；「手不能書，所識不過十字」見《三國志》。畫路、對話與「路少才好守」為小說設計。

〔降將再起〕本篇與〈降將再起・三次選擇 張郃〉對讀：一個換主，一個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