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水邊的城牆，比人高。
文聘站在城下，看着牆上的磚。磚是舊的；有些地方補過，顏色不一樣。伸手摸了一下，手上都是灰。
這座城，他守了很多年。城裏的人認識他；他也認識城裏的人。誰家死了人，誰家添了丁，他都知道。
不是他的城；是劉表的城。劉表在的時候，江夏還算安穩；劉表死後，劉琮降了曹操。文聘沒有降。
把自己關在城裏，不出來。不是怕死；是不知道怎樣出去。劉表死了；劉琮降了；他手裏的兵，不知道該聽誰的。
曹操的使者來，他不見；曹操的兵來，他不開門。
後來，曹操親自來。
「你為甚麼來遲？」曹操問。
文聘說：「我不能輔佐劉荊州，奉國家；荊州雖沒，我常願據守漢川，保全土境。生不負於孤弱，死無愧於地下。」
曹操看了他很久。
「好。」曹操說，「你守江夏。」
文聘沒有謝。他回到江夏，第一件事不是換旗；是查倉。糧夠不夠？城牆哪一段壞了？兵還有多少？
他回到江夏，把城牆補好；把兵練好；把糧存好。
有人說：你降了曹操。
文聘說：「我守的是江夏。」
「江夏現在是曹操的。」
「江夏的百姓不是。」
那個人沒有再說話。
後來，關羽在荊州；孫權在江東；江夏夾在中間。文聘守着；不主動打；也不讓人打進來。關羽的兵來，他擋；孫權的兵來，他擋。
他沒有打過一場像樣的大勝；可他沒有丟過江夏。
這不容易。真的很難。尤其是，當你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國家。
三國的時候，大家都在搶城；今天你來，明天我來；城頭換旗，百姓還是百姓。文聘不換旗；他換的是守城的人。他換的是，誰來守。
他守到老。老到走不上城牆。
死的時候，江夏還在。
城牆上，有他補過的磚；有他走過的腳印；有他看過的漢水。
他這一生，只做了一件事：守一座不是他的城。
不是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；是因為他選了這一座。
降將有很多種。
有的人降給權；有的人降給勢；有的人降給自己。
文聘降給了一座城。
〔史實小注〕文聘為南陽宛人，劉表大將；劉琮降曹操後，文聘初不往見，後以「生不負於孤弱，死無愧於地下」對曹操，曹操感其義，使守江夏；見《三國志》。對話、補牆與「江夏的百姓不是」為小說設計。
〔降將再起〕本篇與〈降將再起・山路 王平〉對讀：一個認路，一個認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