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郃死的時候，箭從膝上穿過去。
不是要害；可那一箭，夠了。
倒在木門道，身邊的人要扶；沒有起來。山路很窄，兩邊是山；他看見天，天很藍。
想起第一次換主。
那時他在冀州，跟着韓馥。韓馥是個好人；好人守不住冀州。袁紹來了，韓馥讓了；張郃沒有讓。帶兵走，走到袁紹那裏。
袁紹問他：「你為甚麼來？」
「因為你能打。」
袁紹笑了。
張郃沒有笑。他知道，能打的人不一定能用人；可那時他沒有更好的選擇。他不是一個喜歡換主的人；可他知道，跟着一個不聽話的人，會死。
第二次，是官渡。
袁紹的糧在烏巢；曹操去燒。袁紹不救糧，要攻曹操的大營。張郃說：「曹操帶精兵去，營裏一定空；可糧一燒，我們就完了。先救糧。」
袁紹不聽。
郭圖在旁邊說：「張郃怯。」
張郃沒有說話。
後來，糧燒了；軍散了；郭圖又說張郃的不是。張郃知道，再留下，不是死在敵人手上，是死在自己人手裏。
降了曹操。
曹操見他，很高興，說：「微子去殷，韓信歸漢。」
張郃沒有接這句。他低頭，行了禮；第二天，上了曹操的點將台。
他不是微子；也不是韓信。他只是一個不想死在自己人手裏的將軍。
第三次，是街亭。
馬謖上山，不守水；張郃斷了汲道。山上的人渴，亂；張郃攻，大破。那一仗，他證明了自己：他不只會選主；他會打仗。
可一個會打仗的人，不一定會拒絕。他會贏；可他不會說不。這就是他的毛病。他一直沒有學會。
木門道的時候，諸葛亮退；司馬懿要追。張郃說：「歸師勿遏。」
司馬懿不聽。
張郃去了。
不是因為他覺得對；是因為他服從。他這一生，換了幾次主；每一次，他都選；這一次，他沒有選。
箭來的時候，他大概想起了官渡。
那時他選了；他活了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選；他死了。
三次選擇。
第一次，選能打的；第二次，選能容的；第三次，他沒有選。
一個人可以換主；可到最後，總要有一件事，是他自己不換的。
張郃沒有找到那件事。
路，真的很長。真的很冷。
〔史實小注〕張郃初從韓馥，後歸袁紹，官渡之戰降曹操；街亭破馬謖；諸葛亮退兵，張郃追至木門道，中箭而死，見《三國志》。「歸師勿遏」、對話與三次選擇為小說設計。
〔降將再起〕本篇與〈降將再起・軍令 徐晃〉對讀：一個守令，一個換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