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裏，藏書閣只點了一盞燈。
我把兩卷竹簡放在桌上。一卷是《司馬法》，一卷是《管子》。營裏現在只剩這兩本完整的 SSR 兵書；《六韜》已經分成六卷，交給六個人了。
「你識字嗎？」我問。
「不算熟讀，但能看得懂字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我把《司馬法》推到他面前，「這本，是頂級的兵法。相傳為司馬穰苴所作，講軍禮、賞罰、行列、進退——不是教你一個人怎麼殺敵，是教你怎麼帶一整支軍、怎麼讓這支軍不散。你將來要帶的人，會比黑山寨這一百多口多得多。所以，這本給你。」
他捧着竹簡，像接過一件很重的東西。
「我們一起讀。」他翻開第一卷，念出第一句：「軍旅以舒為主，舒則民力足。」
「舒，是慢？」
「不是慢吞吞，是不要把人的力氣用光。該快的時候快，該停的時候停，不能為了趕路，把整隊人走散。」
張燕點了點頭。
他接着念：「軍旅之固，不失行列之政，不絕人馬之力，遲速不過誡命。」
「行列不能亂，人和馬不能走到力盡；走快走慢，都不能越過號令。」我把竹簡放低一點，「這就是行軍的規矩。」
他又念：「攻、戰、守、進、退、止，前後序，車徒因，是為戰參。」
他抬起頭：「前後序，就是各有次序，不搶在前面？」
「對。弓隊不能跑到刀盾前面，糧車不能堵住退路。命令一亂，人再多，也會擠成一團。」
「山路上，隊伍更不能亂。前頭的人一停，後面的人不能硬擠。走錯一步，旁邊就是石壁或山溝。黑山寨那條路，前面要有人探路，後面要有人收隊；窄的地方先讓刀盾過，長矛不能伸得太長，弓手要等到了坡頂再散開。次序亂了，新兵手裏有再好的兵器也沒用。」
我聽着，想起攻寨那一晚。他已經把行軍和用兵連在一起了。
「我有一次，帶人走夜路。一個老頭走不動，落在後面。我以為他會跟上；天亮時，他不見了。」
「後來呢？」
「後來我們回去找，找到的時候，他已經凍死了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從那以後，我一定留一個人走最後。前面的人停，最後的人要知道；最後的人停，前面的人也要知道。」
「這就是前後相顧。」
「原來書上也有。」
「書上有的，是你已經做過的事。只是書上給它一個名字，讓更多人學得會。」
我翻到另一卷。
「《司馬法》還講賞罰和軍禮。你帶一屯新兵，怎麼分糧？」
「先分給家裏有孩子的人，再分給傷兵，最後才輪到拿刀的人。若有人多拿，第二天就有人走。」
「這是你訂的規矩？」
「我怕他們餓走了。」
「書上講賞罰要有法度。法度不是不看人，是每個人都知道規矩，也知道按規矩做，大家才有飯吃。」
他翻到一段，念道：「賞不踰時，罰不遷列。」
「賞要及時，罰不要牽連旁人。做得好就當眾賞；犯錯只罰犯錯的人，讓人知道規矩是公平的。」
「山寨裏若連坐，餓的人會恨上沒做錯的人。恨久了，寨子就散了。」
《司馬法》不是把人當成數目。行列、賞罰、休息都要定清楚，因為每個人都會累、會餓、會怕；規矩不是為了困住人，是讓人知道下一步怎麼走。
他又念到《仁本》：「以禮為固，以仁為勝。」
張燕摸了摸包紮的手臂：「你捉到我，卻給我粥和藥。這也算兵法？」
「算。軍隊不是只要打贏，打贏後，還要讓人願意留下。」
「以禮為固，以仁為勝——不是軟弱，是讓降者知道，放下兵器之後仍有活路。」
他沒有答話。黑山寨的人歸順，不該是被逼到絕路，而是終於看見一條能活下去的路。
他望着桌上的竹簡，像在想山寨裏那幾口空鍋。
「這麼好的兵書，為甚麼給我一個山賊？」
「你不是山賊，是我的屯長。營裏還有《管子》，講富國、講內政，那本先留着；《司馬法》講軍禮、行列、進退，最適合你。」
「可我算不上熟讀。」
「看得懂就夠了。你讀懂了，再教你的兵。你的兵學會了，再教下一批。知識不能只放在一個人的腦子裏。」
張燕忽然笑了。
「大哥說話，像教書先生。」
「教書先生好。規矩寫得清楚，人才看得懂、做得到。總之，這本書給你了。」
我把竹簡推到張燕面前。《管子》還放在桌上，我把《管子》收回架上。那是另一條路——種田、管糧、富國；總有一天，也要有人讀它。
他伸手摸着竹簡的邊緣，手指很粗，指節上有舊傷。
「這本書能留在黑山寨嗎？我想每晚念一段給大家聽。聽不懂的，我來講。」
「給你了，書也可以留在山寨。」
「那明天晚上，大哥還能來嗎？」
「能。你帶路，我們接着讀。」
「明天，你帶一屯人，把書上說的道理，走一遍試試。怎麼走，你比我懂。」
「這次，我不會讓人落在後面。」
那一夜，我們把《司馬法》讀到天快亮。張燕問，我答；我指，他念。有時候張燕說的，比書上的字更像山路本身。
做遊戲時，我把「行軍」畫成地圖上的一條箭頭；現在才知道，箭頭裏面是人，有腳會痛，有家要回，糧也要吃。
燈油快盡時，張燕已能把前後幾句說下來——不是背出來的，而是換成自己的話：讓隊伍不散，讓人有力氣走到。
臨走前，他把竹簡抱在胸前。
「大哥，我回去先教他們走路。」
「去吧。」
張燕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「兵法不是拿來背的，是拿來走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