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月後，張燕的一屯，已經能在一刻鐘內集合。
合練前一天，我把一副甲放在他面前。那是從官軍手裏繳來的舊甲，軍器作連夜改過。紫色的布面還在，金邊已經磨花，甲片卻還結實。
「穿上。」
他望着那副甲，沒有伸手。「我只是山賊。」
「你已經是屯長。從今天起，正式領這一屯。這副甲，是給你的。」
他沉默了一會，才伸手摸甲片，像摸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。
「甲有點大。」
「你撐得住。」
張燕穿上甲，戴上頭盔，軍器作的老匠人替他繫好腰帶。穿上甲後，他站在那裏，肩膀比平時更直。
張梁在一旁點頭：「像個屯長了。」
張燕沒有笑，只摸了摸胸前的甲片，低聲：「我會對得起這副甲。」
合練之前，他在寨牆上點了三堆火。第一堆，是山寨集合；第二堆，是營寨應援；第三堆，是路上有變。三堆火一起亮，兩邊的人就知道，該往哪裏走。
第一次合練，是在黑山寨到營寨之間那條窄路上。張燕把一屯分成三段：前段開路，中段護糧，後段收人。黑山寨的老弱，從山寨往下走；營裏的糧，從山腳往上運。兩隊人在窄路上相遇，沒有亂。
張梁站在寨牆上，看着那條路上的人，像一條會呼吸的線。
「成了。」
「還早。」
合練結束，天已經黑了。張燕走上寨牆，站在我旁邊。他的膝蓋已經能站直，手臂上的擦傷也結了痂。
「大哥，我想問一件事。」
「問。」
「你為甚麼要把黑山寨，看得這麼重？它只是一座小寨。山那邊，比它大的山寨多的是。」
我看着山那邊。太行山的山脊一層一層，從近到遠，最後融進夜色裏。
「張燕，你看這條山。」
他順着我的目光望過去。
「山裏的人，守着自己的寨，各過各的。」我說，「可山這邊一亂，山那邊也守不住。黑山寨在太行腳下，是進山的咽喉。守住它，不只是守一座寨——是守住一整條路。」
「一整條路？」
「一條線。」我說，「黑山寨到營寨，先連起來。守住了這一段，再往前，一座寨接一座寨，把整條太行連起來。」
他沉默了很久。
「這要很多人，很多年。」
「對。所以我看中你。」我看着他的眼睛，「你能帶人，也能讓跟着你的人，都活下去。這條線，我一個人建不起來；你，可以。」
「我只是一個山賊。」
「我也一樣，甚麼都不是。可我們現在，站在這裏。」
山風從谷底翻上來，吹得木柵輕輕作響。
「建一條防線？」他說，「我們連一座寨都守得辛苦。」
「所以先建第一段。黑山寨到營寨，這一段。守住了，再建下一段。」
張梁走上來，手裏拿着一張圖，鋪在寨牆上。
「大哥，張屯長。黑山寨在這裏，營寨在這裏。中間這條路，是我們的脖子。山寨護住山腰，營寨護住山腳；老弱、田、糧倉，都在兩道牆後面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還有水。山腳那道溪，是活水。山寨上的人不用下山取水；營寨的田，也靠這道溪。守住溪，就守住兩邊。」
「路呢？」
「路只有一條，窄，一次只能過幾個人。這是我們的弱點，也是我們的牆。」
張燕盯着那張圖，忽然開口：「不對。」
我和張梁都看向他。
「路不是只有一條。山裏還有三條小路，一條在東邊的石縫，一條在西邊的溪後，一條在寨後的林子。我當山賊的時候，走過。」
張梁愣住了。
「地圖上沒有。」
「地圖是畫的，山是走的。」
「把三條小路都畫上去。從今天起，黑山寨的防線，不只守大路，也要守小路。」
張梁把三條小路畫上去，圖上立刻多出三個缺口。張燕一個一個指：東邊的石縫，只能過一個人；西邊的溪後，雨季不能走；寨後的林子，夜裏最容易摸進來。
「還有一件事，防線不是一堵牆。」
「那是甚麼？」
「是一條線。每一座寨，要能自己活，也要能幫旁邊的寨。一座寨被圍，旁邊的寨要能送糧、送人、送消息。不然，寨再多，也是一座一座死寨。」
我沉默了一會。
「這句話，比我想的還遠。」
張燕笑了一下。
「大哥，你說我會做到。那我想，將來的我，大概也是這樣想的。」
「為甚麼？」
「因為山裏的人，都知道一件事——一個人守不住山。要一群人，守一條線。」
山那邊，太行山的山脊在夜色裏一層一層，像一堵沒有盡頭的牆。可現在，那堵牆不再是別人的。它是我們的宏願。
第二天，斥候從官道方向奔回來。
「天師，懸紅一傳開，山賊、散兵，都朝我們這邊來了。」
張梁看向我。
「來得正好。張燕這一屯不出兵；留在黑山寨，練到能守住第一段。」
張燕抱拳：「是。」
他轉身走下寨牆，腳步很穩。走進營裏，吹響號角，一百多個人從帳篷裏出來，站成三排。他站在他們面前，只說了一句：
「從今天起，我們守的不是一座寨，是一條線。」
聲音不大，卻很穩。火把的光，照在他的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