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水邊的市聲，是我在襄陽聽見的。
不是戰鼓，是賣魚的、賣布的、賣草鞋的。一個襄陽商人跟着鹽隊上山，說羊祜鎮守荊州的時候，漢水兩岸的市集，比仗打得還熱鬧。
「他不像將軍。」商人說，「他不穿重甲，常常只是一件輕裘，腰帶鬆鬆的。他到邊境，先修學校，再開市場。」
羊祜出身泰山羊氏，家裏世代做官。可他到了荊州，先減巡邏，讓士兵屯田。商人說，他的兵一半拿刀，一半拿鋤頭；糧食多了，百姓才肯留下。
我問他，邊境不是應該先築牆嗎。
「牆要築。」商人說，「可牆裏面要有人住。沒有人，牆守不住。」
羊祜在襄陽，與吳將陸抗對峙。兩軍隔着一條水，按理說，應該互相偷襲、互相燒糧。羊祜沒有。他下令：吳人過界，不許為難；吳人來投，不許攔。
有一次，陸抗病了。羊祜派人送藥過去。陸抗的部下怕有毒，陸抗說：「羊祜不是那種人。」喝了。
陸抗回贈一罈酒。羊祜也喝了。
商人說，那幾年，邊境的百姓開始敢走夜路。吳人把糧拿到魏市賣，魏人把布拿到吳市賣；打了敗仗的兵，回家種田，不再被兩邊追殺。
「這算打仗嗎？」我問。
「算。」商人說，「只是他打的不是人，是人心裏的怕。」
羊祜死的時候，襄陽罷市。吳國的將士也哭了。陸抗說，他失去的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。
商人在襄陽城外見過一塊碑。碑上沒有歌功頌德，只刻着他的名字。百姓經過，想起他，就哭。後來的人叫它「墮淚碑」。
商人說，羊祜沒有看到滅吳。他死前推薦了杜預；後來滅吳的，是杜預。
我沒有接話。
商人說，羊祜不是不設防。他的牆照築，兵照練；只是他先把日子還給人，再談勝負。次序不同，結果就不同。
我想起黑山的義舍。我們也在山腳立了一條線：官軍不來，商隊敢走；商隊敢走，糧就進得來。我們沒有羊祜的權力，卻做過同一件事——讓邊境的人先活下來。
刀可以守住一條線。只有日子，才能守住線兩邊的人。
商人說完，漢水邊的市聲還在。我聽見有人在討價還價，也聽見有人在笑。
〔史實小注〕羊祜鎮守荊州、與吳將陸抗對峙、送藥贈酒、死後襄陽罷市、遺薦杜預，皆見史載。小說以襄陽商人傳聞倒敘，時間在後，張角未與羊祜相見；「修學校、開市場」為史實概括，「人心裏的怕」一節為小說補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