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一個國家不夠強，為甚麼還要去打？」

這是一個蜀中降卒問我的話。他後來在柳村做工，我請他喝過一碗粥。

降卒問完，自己答了：「因為姜維要打。」

降卒說，姜維死的那一天，成都已經投降了。姜維在劍閣接到劉禪的敕令，將士拔刀砍石，哭聲傳出幾里。姜維不肯降，假意投降鍾會，想借鍾會的手，把蜀國拿回來。

事敗。姜維被殺，妻子兒女也死了。

降卒說到這裏，停了一下。

「他本來可以降的。」他說，「降了，至少能活。」

我沒有接話。

降卒又說，姜維本是魏將，天水冀人。諸葛亮第一次北伐，姜維降了蜀。諸葛亮說姜維是「涼州上士」，把平生所學交給他。

姜維的父親死於羌亂，他從小與母親相依。降卒說，他少時好立功名，家裏沒有靠山，只能靠自己。

諸葛亮死後，姜維一次又一次北伐。蜀國小，人口少，糧道長；姜維打過勝仗，也打過敗仗。段谷那一仗，死傷很多，姜維自貶官職。可過了不久，姜維又出兵。

蜀中百姓疲弊，譙周寫《仇國論》勸他停。他看了，沒有停。他不是不知道民苦；他怕一停，蜀國就再沒有下一次。

「他知道打不贏嗎？」我問。

「知道。」降卒說，「姜維比誰都知道。可他說，丞相把這件事交給他，不能停。」

後來，姜維在沓中屯田。姜維想以戰養戰，把糧食種在前線，讓軍隊自己養自己。可補給線太長，鄧艾從陰平走小路，繞過劍閣，成都一降，前線的糧道就斷了。

姜維一個人的勇，救不了一個國的糧道。

降卒說，姜維死後，蜀人偷偷替他立祠。不是因為他打贏，是因為他沒有先走。

姜維死時，蜀人沒有怪他。他們只記得，他沒有先走。

他的勇，是真的；他的錯，也是真的。

降卒說完，問我：「那你們呢？」

我沒有答。

我心裏想：我們有一千四百七十八個人，二十三日糧，一條山路。我們沒有姜維的勇，卻有姜維的糧道問題。我們的糧道是義舍、是山路、是柳村的工錢。那條線一斷，我們比姜維更危險。

一個人可以明知不可為而為；一個國不可以。

降卒沒有再問。

〔史實小注〕姜維天水冀人，原為魏將，後降蜀；諸葛亮稱其「涼州上士」。姜維多次北伐、段谷之敗後自貶、沓中屯田、蜀亡後詐降鍾會事敗被殺，皆見史載。小說以蜀中降卒傳聞倒敘，時間在後，張角未與姜維相見；「糧道」與蜀人立祠一節為小說補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