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預的桌上，有一座木橋。

不是玩具。是他用竹籤和木片搭的橋，橋下有幾個小木墩，代表水勢。他一面搭，一面算：哪一段水急，哪一段可以落墩，哪一段要浮舟。

一個晉軍工匠在縣城換鹽時說起他。工匠說，杜預不是在前線才想橋；他在出征前，已經把橋搭在桌上。

「人家說他是書生。」工匠說，「他確實是。他愛《左傳》，自稱有『左傳癖』。可他也是我們見過最會修路的人。」

杜預鎮守荊州，先開渠、修堤，把前朝的舊水利一段一段接回來。百姓叫他「杜父」。有人說，仗還沒打，修什麼渠。他說，糧從渠裏來，兵從路上來；渠不通，仗打不下去。

他做過度支尚書，管過天下的糧帳。工匠說，他看糧簿像看兵書，哪一郡多、哪一郡少，一眼就記住。所以他修渠，不是為了好看，是為了把糧送到該去的地方。

滅吳那一年，他從襄陽出兵。大軍要過水，他先造舟、架橋，讓步騎能過；王濬的樓船順流而下，他攻江陵。一路下去，像刀劈竹子，第一節破了，後面就自己裂開。

「勢如破竹」這句話，是他說的。

工匠說，江陵城下的時候，吳將詐降。杜預沒有開門，先派人去看城上的旗。旗沒有換，他知道是假的；一夜之後，城破。

工匠說，杜預的橋不是一座，是一串。前一軍過了，橋拆了，材料運到下一段，再搭。士兵不用等船，糧車不用等渡。

「他不站在橋上喊衝。」工匠說，「他蹲在橋下，看哪根木頭會斷。」

我問他，杜預身體不是不好嗎。

「不好。」工匠說，「荊州濕，他常常病。可他還是親自去看水。看一次，回來咳一晚。」

我沒有接話。

在遊戲裏，工程只是一行數字：城防加多少、行軍快多少。可工匠說的橋，是一根一根木頭，是水裏的墩，是夜里運材料的車。

我們在黑山修渠、修義舍、修倉。我們以為自己在種田、在做買賣；其實我們修的，也是讓糧和兵能走的路。

只是我們的工程沒有圖。劉辟用腳量，趙弘用木牌記，張梁用炭筆畫。杜預用橋，我們用腳。

最好的戰術，有時候是一條路、一座橋、一道渠。

工匠說完，把桌上的木橋拆了。他說，杜預的橋都拆了，可路還在。

〔史實小注〕杜預鎮守荊州、興修水利、造舟架橋、以水陸並進滅吳；「勢如破竹」出自其語；杜預注《左傳》，有「左傳癖」之稱，皆見史載。小說以晉軍工匠傳聞倒敘，時間在後，張角未與杜預相見；桌上木橋與江陵看旗一節為小說補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