夷陵的仗，打了幾個月。

可陸遜在火之前，等了半年。

一個從荊州來的商人，在義舍歇腳時說起那一仗。他不是兵，只是替吳軍送過糧。他說，劉備來的時候，吳軍的將領都想打。

「人家踩到門口了，還等？」商人學着那些將領的語氣。

陸遜只說：「不可。」

他放棄山地，一路退。退到平地，退到讓蜀軍的戰線拉長，退到對方的營寨一座一座分開。將領罵他怯，他不解釋；孫權的詔書問他，他回一句：時機未到。

商人說，陸遜不是一開始就主張守。他先派人去看蜀軍的營，看了三次。第一次回報：蜀軍鋒利。第二次：蜀軍開始分營。第三次：蜀軍把營移進樹林，營與營之間，只留一條窄路。

陸遜年輕時守海昌，遇過大旱。他開倉賑災，先讓百姓吃飽，再談練兵。商人說，江東人那時才知道，這個陸家子弟不是只會讀書。

商人說，那半年，陸遜每天做三件事：算糧、算路、算士氣。蜀軍遠來，糧道長；天熱，營寨要移；將領開始不耐煩，士兵開始鬆懈。

「等到夏天」商人說，「蜀軍把營移進樹林。陸遜才說：可以了。」

那一夜，吳軍一人一枝火把，衝進四十多座營。火順着風走，樹林變成一片紅。劉備退到馬鞍山，再退到白帝城。

商人說，火攻之前，陸遜把每一隊要走的路都畫在地上。哪一隊先入、哪一隊堵口、哪一隊追，寫得清清楚楚。他不是火一起才下令；他是火未起，已經把火後的路算好。

「火是那一夜燒的。」商人說，「可仗是那半年打的。」

我問他，陸遜不怕被罵嗎。

「怕。」商人說，「可他更怕為了不被罵，把兵送出去。」

我沒有接話。

黑山的冬天，皇甫嵩在山腳，我們在山腰。我們也在等；可我們的等，有時只是等雪化、等糧到。陸遜的等，是每天算着敵人的耐力，等到他先鬆手。

守不是不作為。守，是把敵人的銳氣，等到鈍；也是把自己的糧、路、人心，一日一日守住。

商人說，夷陵之後，劉備再也沒有東征。

商人走後，我記住了一句話：火只燒一夜，等要等半年。

我把這句話記在木牌上。

〔史實小注〕夷陵之戰（222 年）陸遜以火攻破劉備連營，為史實；吳軍先退、待蜀軍疲敝再出擊，亦見史載。小說以荊州商人傳聞倒敘，時間在後，張角未與陸遜相見；「每天算糧、算路、算士氣」為小說補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