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條路，地圖上沒有。
一個隴西來的老兵，在柳村曬太陽，用樹枝在地上畫給我看。他先畫一座山，再畫一條線，線從山脊上翻過去，穿過一片沒有人煙的谷，最後落在成都平原。
「七百里的路。」他說，「鄧將軍走過去的。」
我問他，鄧艾是個怎樣的人。
老兵想了一會。「說話慢。」他說，「一句話要分三次才說完。小時候放牛，人家笑他，他不回嘴，只看着牛吃草。」
可他會看水，會看地，會看田。後來他在淮南屯田，開渠，糧食多了；司馬懿賞識他，不是因為他會打仗，是因為他先讓人有飯吃。
他在淮南開的渠，不只是為了運糧；水到了田裏，人就不會走。人留下來，糧才留下來。
「他打仗，先問三件事。」老兵說，「水在哪，草在哪，哪個樵夫走過。」
我那時不明白，問樵夫做什麼。
「地圖是官的。」老兵說，「路是人的。」
那一年，鍾會從劍閣走大路，鄧艾走小路。七百里無人煙，山高谷深，糧運斷了。士兵把氈布裹在身上，從山上滾下去；鄧艾自己也滾。
「他不怕死？」我問。
「怕。」老兵說，「他算過：留在山上，是死；走下去，還有一半。」
他沒有說「必勝」，只說還有一半。
走在最前面的也是他；不是因為不怕，是因為士兵看見主將也在走，才敢走。
那一半，不是運氣；是他走過的三遍路。
我想起黑山的三條小路。張燕說過，圖是畫的，山是走的。我那時只懂一半；鄧艾懂全部。
地形不是拿來看的，是拿來走的。路不是找到的，是問出來的。山不是擋路的；山是告訴你，哪裏有縫。找到那條縫，山就變成路。
老兵說，鄧艾在陰平之前，先派人走了三遍。第一遍找水，第二遍找草，第三遍找可以落腳的平地。走到第三遍，他才把兵帶進去。
「三遍？」我問。
「三遍。」老兵說，「第一遍回不來的，就沒有第二遍。」
我沒有接話。
黑山的斥候也走小路，可我們多半只走一遍。走通了，就以為路在那裏；沒有想過，路會塌，水會改，草會被雪埋。
老兵畫完，把樹枝折斷，插在地上。
「將軍說，路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」
那條路，後來成了滅蜀的路；可當時，它只是一條樵夫走的小路。
他走了。那根樹枝留在那裏，像一條沒有畫完的路。
風吹過，樹枝沒有動。
〔史實小注〕鄧艾偷渡陰平、裹氈推轉而下、滅蜀，為史實；出身寒微、口吃、淮南屯田與開渠，亦見史載。小說以隴西老兵傳聞倒敘，時間在後，張角未與鄧艾相見；「先走三遍」與「路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」為小說補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