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怕曹操嗎？」
魯肅問孫權。
孫權沒有答。
一個江東使者後來在義舍喝過一碗水，說起這一幕。他說，曹操南下那年，江東的謀臣都主張降。理由很簡單：曹操有天子，有兵，有糧；江東打不過。
魯肅沒有在眾人面前說話。等到孫權起身更衣，他跟了出去。
「別人可以降。」魯肅說，「你不能。」
孫權問他，為甚麼。
「別人降了，曹操給他一個官，他還是官。」魯肅說，「你降了，曹操給你一個甚麼？你的將士、你的江東、你的名字，都沒有了。」
孫權沉默了很久。
使者說，魯肅不是只會說這一句。他早年在江東，就對孫權說過：漢室不可復興，曹操不可卒除；江東要先站住，再等天下變。那時候孫權還年輕，只當他是個慷慨的客人。
魯肅家裏有錢。周瑜當年缺糧，向他借，他指着家裏一囷米說：「拿去。」兩人從此成了朋友。
後來曹操南下，魯肅把劉備、諸葛亮引到孫權面前。孫劉聯盟，赤壁一把火，曹操退回北方。
「他為甚麼要幫劉備？」我問。
「不是幫。」使者說，「是找一個和我們怕同一樣東西的人。」
劉備怕曹操，江東也怕曹操。兩家加起來，才敢打。魯肅借荊州給劉備，不是傻；他是讓曹操多一個敵人，讓江東多一道牆。
後來荊州起了爭執，魯肅約關羽相見。將領勸他帶兵，他沒有；他只帶了幾個人，面對面談。使者說，他不是不怕，是知道一打，聯盟就散了。
使者說，孫權後來稱帝，在朝堂上說：「魯肅早就說過這一天。」可惜魯肅沒有看到。
我沒有接話。
我們在黑山，沒有魯肅。我們沒有盟友，只有山賊、商隊、官軍和流民。可趙弘的義舍，其實也是一種聯盟：商人怕路斷，我們怕糧斷；兩邊怕同一樣東西，路就通了。
聯盟不是找一個喜歡的人，是找一個和你怕同一樣東西的人。可聯盟也會散；散了，要有本事坐下來談，而不是拔刀。
使者說完，又補了一句：魯肅死的時候，孫權親自送葬，諸葛亮也派人來弔唁。那一年，他才四十六歲。
〔史實小注〕魯肅向孫權提出鼎足江東、赤壁前主張孫劉聯盟、借荊州給劉備、死後孫權親送葬，皆見史載；周瑜借糧、魯肅指囷相贈，亦為著名故事。小說以江東使者傳聞倒敘，時間在後，張角未與魯肅相見；「共同恐懼」一節為小說補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