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臣死於名節；賈詡活到七十七歲。

一個洛陽舊吏後來在義舍住了一夜，說起他。舊吏說，賈詡年輕時被氐人抓住，同行的人都死了。賈詡對氐人說：「我是段熲的外孫，你們別殺我，我家會拿錢來贖。」

段熲是當時的邊將，威名很大。氐人信了，跟賈詡立誓，送他走。其實他不是段熲的外孫。

舊吏說，賈詡少年時沒人看得起他，只有閻忠說他有張良、陳平之才。這句話，賈詡記住了；没人看得起他的日子，也記住了。

「他那時就懂。」舊吏說，「人有時候不是靠刀活，是靠名字活。」

賈詡後來跟過董卓、李傕、張繡，最後跟曹操。

董卓死後，李傕、郭汜想解散軍隊逃回西涼。賈詡勸他們不要散，說長安城裏有人要殺盡涼州人；不如打回去。李傕、郭汜聽了，反攻長安，天下從此更亂。

舊吏說，這件事，賈詡後來很少提。他留在獻帝身邊，替朝廷做過事；可長安的火，是他點起來的。賈詡沒有否認，也沒有再提。

張繡與曹操打仗，賈詡兩次幫他打敗曹操。官渡之前，賈詡卻勸張繡降曹。張繡怕曹操記仇，賈詡說：「曹操要的是天下，不是你的一條命。」張繡降了，曹操握着張繡的手，說從前的事一筆勾銷。

曹操問賈詡，該立哪個兒子。賈詡不答。曹操問他為甚麼不答，他說：「我在想袁紹、劉表父子。」曹操大笑。

舊吏說，賈詡在曹營，不結黨，不多話，子女嫁娶也不找高門。有人笑他太小心，賈詡說，亂世裏，小心不是壞事。

我問舊吏，賈詡是忠臣嗎。

「不是。」舊吏說，「他也不裝忠臣。」

「那是奸臣？」

「也不是。」舊吏想了想，「他只是很會活。」

我沒有接話。

我們在黑山，也想活。可我們不能學賈詡：他把每一次換主都算成一步棋，我們不能把兄弟算成棋子。可我們要知道，世上有人這樣算；不然，我們會以為所有人都跟我們一樣。

舊吏說，賈詡死時，家裏沒有多少錢。他沒有贏過一場大戰，卻沒有輸掉自己。

有些人學的是怎麼贏；他學的是怎麼不死。

〔史實小注〕賈詡早年遇氐人、冒充段熲外孫脫身；勸李傕郭汜反攻長安；輔張繡、後降曹操；以袁紹劉表父子答立嗣之問；閉門自守、不結高門，皆見史載。小說以洛陽舊吏傳聞倒敘，時間在後，張角未與賈詡相見；「只是很會活」一節為小說補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