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勝十敗。

郭嘉說這四個字的時候，曹操正在怕袁紹。

一個曹操舊部後來在義舍說起那場談話。袁紹兵多、糧多、地大；曹操兵少、糧少，背後還有劉備。曹操問郭嘉：「我打不過他，對不對？」

郭嘉沒有安慰他。他一條一條數：袁紹講排場，曹操講實用；袁紹用人疑，曹操用人信；袁紹多謀少決，曹操定了就做；袁紹的將領各懷心思，曹操的將領肯拼命。

「十勝十敗。」郭嘉說。

舊部說，曹操聽完，笑了。不是因為郭嘉說得動聽，是因為郭嘉把袁紹看透了。

郭嘉初見曹操時，兩人談了一夜。曹操說：「使孤成大業者，必此人也。」郭嘉出門，對人說：「真吾主也。」

官渡打了一年。曹操缺糧，寫信給荀彧，想退。郭嘉說，再撐一下；袁紹的內部先會出事。後來許攸來降，烏巢燒糧，袁紹果然敗了。

舊部說，郭嘉最厲害的一次，是遠征烏桓。

那時候，曹操的後方空虛。眾人怕劉備趁機偷襲許都。郭嘉說：「劉備不會。劉表是坐談客，他不會用劉備。」

曹操信了，空國而出，大勝。回來的時候，郭嘉已經病死了，三十八歲。

舊部說，郭嘉死前還留下一句話：遼東不用急，公孫康會自己把人頭送來。後來果然如此。

舊部說，郭嘉這個人，行為不太檢點，陳群彈劾過他。曹操沒有罰他，說：「我要的是他的判斷，不是他的禮貌。」

赤壁之後，曹操大哭，說：「郭奉孝在，不使孤至此。」

我問舊部，郭嘉是怎麼判斷的。

「他先看人。」舊部說，「看對手怕什麼、貪什麼、跟誰不和。看完人，才看兵。」

我沒有接話。

我們在黑山，也判斷人：皇甫嵩按兵不動，是等朝廷；董卓退了，是不肯耗老本；曹操在濟南拆廟，是先算過。可我們判斷完，常常不敢動；郭嘉判斷完，敢把整個國押上去。

差別不在膽子，在本錢。他有曹操的本錢，我們只有二十三日糧。

可有一樣可以學：風險不是不要賭，是知道對手下什麼注。

郭嘉死時三十八歲。他沒有看到赤壁。可他看過的人，後來都在赤壁出現了。

〔史實小注〕郭嘉向曹操提出十勝十敗、官渡前後判斷袁紹內變、遠征烏桓前判斷劉表不能用劉備、三十八歲病死、曹操赤壁後哭「郭奉孝在，不使孤至此」，皆見史載。小說以曹操舊部傳聞倒敘，時間在後，張角未與郭嘉相見；「看人先於看兵」與「我要的是他的判斷，不是他的禮貌」一節為小說補白；遼東遺計一節為《三國演義》加工，非正史原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