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聽見荀彧的名字，是在一張糧簿上。

那張糧簿，是趙弘從縣城換回來的。上面寫着某縣的戶數、田畝、賦額，還有一行小字：某月，某倉，出糧若干，給某營。

趙弘說，這是曹操的縣簿。縣裏的人說，曹操有一個管糧的人，姓荀，潁川人。

一個許都商人後來留下一張糧簿，說起荀彧。

「曹操叫他『吾之子房』。」商人說，「可我覺得，他更像蕭何。」

荀彧守兗州的時候，張邈、陳宮迎呂布，整個兗州只剩三座城。曹操在外打仗，回不來。荀彧沒有跑；他與程昱守住三城，等曹操回來。

商人說，荀彧本來在袁紹那裏。他看袁紹成不了事，轉投曹操。曹操見他第一面，說：「吾之子房也。」

官渡那一年，曹操缺糧，寫信給荀彧，想退。荀彧回信說：先退的人，後面一定敗；現在退，袁紹就會追上來。

曹操沒有退。後來許攸來降，烏巢燒糧，袁紹敗了。

商人說，荀彧不只是在後面籌糧。他推薦過郭嘉、荀攸、鍾繇、陳群；曹操手下能用的人，一半是他找來的。

他還支持屯田。棗祗、韓浩在前線種糧，荀彧在後面給人、給種、給時間。商人說，曹操的糧，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，是一畝一畝種出來的。

「那他為甚麼死？」我問。

商人沉默了一會。

「曹操想稱魏公。」他說，「荀彧說，君子愛人以德，不應這樣。曹操不高興。後來荀彧生病，留在壽春；有人送來一個食盒，他打開，是空的。他服藥而死。」

「有人說他是病死。」商人補了一句，「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他死時五十歲。」

我沒有接話。

在遊戲裏，荀彧的數值很高：智、政、魅。可那張糧簿上，沒有一個數值。只有戶、田、糧，和一行「給某營」。

我們在黑山編戶、建倉、記口。我們以為自己在算糧；其實我們在決定：誰有飯吃，誰沒有。

四十九戶，二百六十八口。張梁把他們寫在木牌上，不是為了交賦，是為了記住誰還在。荀彧的糧簿上，如果只有糧，沒有名字，那張簿就只是一張簿。

糧養兵，人養國。可人一旦只被當成糧，國就開始壞。

商人走後，我把那張糧簿翻過來。背面是空的。我想，荀彧也許想在那裏寫一點別的東西；可曹操沒有給他地方。

〔史實小注〕荀彧守兗州三城、官渡前勸曹操堅持、推薦郭嘉荀攸等人、反對曹操稱魏公、死於壽春，皆見史載；其死因有「憂死」與「服藥」兩說，小說並列。許都商人傳聞、空食盒一節，屬小說補白；張角未與荀彧相見。